
第17章 怒吼的靠山冲
夏末,山乡的傍晚,温和而凉爽。通往靠山冲的小路上匆匆忙忙走来一个人。
走着走着,来人停下了,只见他往四下里看了看,又仰面吸了几口气,然后他便风一样向横亘在靠山冲外的那道山梁奔去了。
这个人就是刚死里逃生的赵青山。他从洞里逃出来后东转西转又转到别的山去了,以至天快黑时他才回到靠山冲。
还没进村,他就从空气中问到一股浓浓的腐臭味。
他原地一转,鼻子几嗅嗅,便嗅出了腐臭发出的位置,便提着斧头向山梁飞也似的去了。
腐臭是从山梁下的沟壑里飘出来的。赵青山站在山梁上仔细往沟底一看:
——啊!密密麻麻全是尸体,重重叠叠,一个垒一个,有的已经裸出大部分白骨,有的正在大面积腐烂……
赵青山再一次被眼前的惨象震撼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赵青山边喃喃自问边撒腿向村里跑去。
人呢?还有人吗?赵青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时隔三个多月,他的村庄变成了一片废墟。很多房屋已经倒塌成了一堆黄土,有的泥土墙虽然还耸立着,但墙头已被大火熏得一片漆黑。
天啦——我的天啦——我的天啦——
赵青山跪在地上,仰面苍天号啕起来。霎时,风停止了,月亮隐去了,天籁静穆了,偌大的山里,只有赵青山的哭声在空气中回旋飘荡。
我对不住乡亲们啦——是我月娥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啊呜呜——呜呜——我我对不起乡亲们啊——
赵青山嗓子哭嘶哑了,头皮也磕破了。但他还是不停地喊不停地磕,让天地也为之动容,山河也为之哭泣。
是我害了乡亲们啊——是我害了全村老小啊——
月娥——月娥——你在哪里啊,你快回来,快回来和爸爸一起给乡亲们报仇啊——
赵青山就这么伏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直到月亮从云层钻出来他才从地上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踉踉跄跄地奔走在废弃的房屋之间。不一会儿,他在废墟里找到一把铁镐,他拿着铁镐便直奔山梁去了。
他要把乡亲的遗体掩埋起来。
可使遗体已经高度腐烂,他没法一一辨认,就在山梁挖了两个大坑,将乡亲们的遗体按性别安葬在二个坑里,然后又用斧头砍了两块板子插在坟头前,他才坐下来喘气。
他已经饿得肚皮都贴着脊梁了。
昨天他去山洞前只啃了一个馒头,枪声响起之后到现在,他水都没有喝上一口。
他实在是又困又饿又乏。但他不能躺下,也决不能躺下,同胞的血海深仇没报之前,他是不能躺下的。他必须振作起来,为骨肉同胞报仇雪恨。
他跪在坟前,对死去的亡魂说:“乡亲们,我赵青山一定要为你们报仇!我要把杀你们的鬼子一个一个亲手宰了!”说完,又是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麻麻亮了。他到溪边把脸手洗干净,然后俯下身子喝了一肚子清水。又到地里扯了几个萝卜洗净吃了,便去了距离靠山冲东面山麓的柳子溪。
他心里一直有疑窦,他要去柳子溪看王石匠和谷昌盛是不是真的如中村荣黩所说在家里照看月婆子和疗伤。
从靠山冲到柳子溪基本是山路,赵青山一走路走去没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快到柳子溪时,和柳子溪相反方向的平江县的小路上,赵青山看见很多貌似逃难的人,他们背包挑担,神色凄惶步履匆匆,好像大祸临头似的。
赵青山没想这么多,他一个劲儿只顾赶路。从柳子溪方向不时有人和他擦肩而过,他也没有心情搭话问一两句什么,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他只想着怎么替乡亲们报仇雪恨。
就在赵青山赶往柳子溪时,葛城及其周边各县和乡镇,身穿黑色警服的黑狗子正在忙乎着,他们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沓黄乎乎的纸在大街小巷四处张贴。葛城城墙门口也帖了好几张。
城门口的岗哨正在盘查过往行人。凡是男士,都得和布告上画的头像对照一番才可放行,如果相似,就被保安团带走了。
这个布告上的人究竟是谁呢?
他就是此刻正匆匆赶往柳子溪的赵青山。
那天。士兵清点人数,发现只有68个人,就立即报告了中村荣黩。中村荣黩亲临现场检查,没有发现赵青山的尸体,当即就下令搜山。搜山结束,没有发现赵青山的影踪,中村又下令再仔细搜索一遍,结果一个士兵走着走着,穿皮靴的脚踢到了赵青山栓绳索的钢钎,顺着绳索,他们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赵青山曾经藏身的洞口。
看见垂挂崖下的绳索,中村知道赵青山从那个这里逃下山去了,就电告了宫本,宫本立即通知了葛城保安团,在葛城各所辖区县及其乡镇通缉赵青山。
布告上,赵青山被污蔑为烧杀奸掠无恶不作的土匪,鼓励老百姓踊跃举报,并声称举报者有重赏。
就这样,赵青山和一批共产党要犯的名字并列一起,成了保安团通缉捉拿的要犯。
这些情况,赵青山并不知道。也就是说,赵青山的复仇计划还没开始,他的前路就已经危机四伏,险象环生。
但这一切难不倒赵青山,一个胸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中国男人是无所畏惧的;一个心里时刻呐喊着要为乡亲们报仇雪恨的中国男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的头脑里只装着几个字——报仇!报仇!为乡亲们报仇!
一个被民族仇恨烧红了眼睛的中国男人,哪怕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也会高举大刀,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人才是真正的斗士!
赵青山就是这样一个英勇无畏的斗士,一个从羔羊转变为斗士的斗士,比世袭的斗士更具有无畏的胆魄和无穷尽的战斗力!
转过一个山崖,赵青山看见了柳子溪上空缥缈的炊烟。
柳子溪的村民正在煮早炊。
柳子溪一带包括靠山冲,因为地处山脉土地少,产粮不多。平时,粮食就不富裕的农家,遇到战乱粮食就更是紧张,所以,大都只吃两顿饭。
早炊一般在上午10点左右,这顿饭要管到下午5点左右才开夜饭。赵青山正好赶上柳子溪村民的早饭时间。
狗的嗅觉是很灵敏的,赵青山人还没进村,大大小小的狗就冲着他狂吠起来。
狗的狂吠声引起了村里人的警觉,很多闭着的门悄悄地裂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是一双双浑浊疑惑惊奇的眼睛。
一条大黄狗追着赵青山狂吠,一直跟到王石匠家门口。
门外狗的狂吠声引起了屋里人的警觉,赵青山的手刚举起来,王石匠家的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你是——”王石匠的媳妇正奶孩子,听见门外的响动,还以为是王石匠回来了,急忙欢天喜地出来开门,没想门一开看到的却是一张头发凌乱胡须啦撒的陌生面孔。
“我是王石匠朋友,你是石匠媳妇吧,我来找他商议点事,”赵青山说。
“你认识我男人?我男人他怎么样了?你快告诉我!快告诉我……”一听来人认识石匠,桂花顾不得细看赵青山身上有多脏,她伸出双手抓住了赵青山的两个肩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石匠不在家?他一直没回来过吗?”赵青山问。
桂花没说话,只轻轻地摇了摇头,脸色开始暗淡,眼睛里也有一层白蒙蒙的雾水。
赵青山沉默了。他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石匠媳妇。
“你说话啊,我男人他究竟怎么了,他怎么了——”桂花的腔调里已经有哭声了。
“石匠他,他——”赵青山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给桂花说,而且石匠的死他只是猜测。
赵青山的含糊其词,让桂花预感到石匠肯定出事了,几个月来的担心一旦得到印证,她顿时好像被人抽了主心骨,仰面便向后倒去。
赵青山赶紧将她抱住了。
好一阵桂花才苏醒过来,她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唰唰唰往下掉。胸腔里一阵一阵绞痛,好像心被人剜去了一样。
安顿好桂花,赵青山又去了谷昌盛家,结果谷昌盛的情况和王石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