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
在美国军队于1944年8月解放巴黎之前的艰难时期,我能找到的关于莱昂生活情况的资料甚少。莱昂的教书生涯已经结束了,他在一个犹太组织里担任某个职位。在我母亲保管的文件中没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资料,但是当我问舅妈安妮(莱昂和丽塔的儿子让—皮埃尔的遗孀,出生在战后),莱昂有没有提到过这个时期时,她拿出了一大堆莱昂在去世前交给她的文件。它们被装在一个塑料购物袋里。
这些文件来得出乎意料。文件有一大部分是由许多期印刷粗糙的新闻通讯《法国犹太人联盟公报》(以下简称《公报》)构成的。57法国犹太人联盟是在纳粹占领期间成立的,为犹太人社区提供援助,每周五发布这个公告。莱昂的收藏近乎完整,从第1期(1942年1月出版)到第119期(1944年5月出版)。《公报》印在廉价的纸上,长度从来不超过4页,刊登着犹太主题的文章、广告(第四区的各家餐馆,一家殡仪馆)和讣告。随着驱逐出境人数的增加,《公报》提供了信件无法送达、收件人已被送到东部遥远的“劳动营”之类的细节。
《公报》也专门留出一部分来刊登纳粹法规,并警告说不遵守规定的行为是危险的,这是被占领后的巴黎生活的缩影。早期的一项法令禁止犹太人在晚上8点至次日早上6点之间离开住所(1942年2月)。一个月后,一项新规定禁止雇用犹太人工作。从1942年5月开始,要求每个犹太人都在左胸口佩戴一颗大卫之星(可从德黑兰路19号《公报》总部领取,莱昂就在这栋19世纪的典雅大楼里工作过)。7月份,犹太人被禁止出入剧院或其他有公开演出的地方。从10月份开始,他们每天只有一小时用来购物,禁止拥有电话,搭乘地铁时只准使用最后一节车厢。次年,即1943年8月,纳粹给犹太人发放了特殊身份证。
随着驱逐出境的人数不断增加,《公报》受到更多的限制,特别是在其领导层拒绝执行解雇外国犹太雇员的命令之后。1943年2月,当地的盖世太保指挥官克劳斯·巴比带人突袭了总部,逮捕了80多名员工和受惠者。58一个月后的3月17日和18日,《公报》的前雇员被逮捕(我注意到,莱昂的收藏中缺了那周发行的第61期《公报》)。那年夏天晚些时候,阿洛伊斯·布伦纳下令逮捕几名《公报》的领导人,把他们送到德兰西集中营,然后运到奥斯维辛集中营。59
作为波兰犹太人,莱昂受到的威胁更大,但他想方设法躲开了逮捕。我的舅妈回忆了莱昂告诉她的1943年夏天的那次躲避。当时布伦纳走进了德黑兰路19号的办公室,亲自监督逮捕行动。莱昂躲在门后避开了他。
塑料袋里还出现了莱昂参与其他活动的证据。里面有数张未使用过的信纸,分别来自美国犹太人联合分配委员会、全国战俘及被放逐者运动,以及法国犹太人团结和防卫委员会。60这里面的每一个组织在德黑兰路19号都设有办公室,他一定与它们都合作过。
文件中有两篇个人陈述,每篇陈述都详细描述了向东部遣送的被驱逐出境者的遭遇。一篇是1944年4月在巴黎写下的,记录了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伴随着音乐声,他们被无缘无故绞死”的证词。另一篇是在战争结束后不久写下的:“在比克瑙,我们干着污秽的活;在奥斯维辛,我们干净而有秩序地死去。”末尾是一段描述性证言:“总之,这个年轻人证实了广播和报纸上关于集中营这个主题所说的一切。”
莱昂保留了很多他给波兰纳粹占领区集中营和隔都寄邮包的收据。在1942年的夏天,他往马莱赛尔贝大道上的邮局跑了24趟,为了给卢布林附近皮亚斯基隔都里的一个叫莉娜·马克斯的女人寄包裹(这个隔都在次年夏天被清算,而莉娜·马克斯并不在少数生还者之列)。
有两张明信片吸引了我的目光,它们是1941年2月从维也纳被驱逐出境的恩斯特·沃尔特·乌尔曼博士从波兰纳粹占领区的桑多梅日小镇寄出的。第一张于1942年3月寄出,乌尔曼博士解释说,他是一名年老退休的维也纳律师。上面写着“请帮帮我”。第二张明信片于4个月后的7月份寄出,收件人是德黑兰路19号的莱昂本人。乌尔曼博士感谢他好心寄去的一包慰问品:香肠、西红柿罐头和少量糖。在莱昂收到这张卡的时候,乌尔曼博士已经死了,这张卡寄出的隔都在那个月已经被清空了,其住户被运往贝尔赛克集中营,就是伦贝格至若乌凯夫铁路线的终点。
在袋子的底部,我发现了一摞黄色的布,切成正方形小块,边缘已经脱线散开。每一块上面都印着一颗黑色的大卫之星,中心是“Juif”(法语“犹太”)字样。一共有43块这样的布标,每一块都是崭新未使用过的,以备发放和佩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