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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于劳特派特生平的著作里,对于他的大学时代都着墨甚少,他在哪里学习、住在哪里等都没有提及。所以我决定查阅利韦夫的城市档案。由于不懂波兰语和乌克兰语,我需要依靠伊霍尔和伊凡的帮助,他们是令人钦佩的法学系学生,来自一个世纪以前劳特派特求学的同一个法学系。伊凡把我带上了一条小径,通向利韦夫州国家档案馆迂回曲折的大厦。
位于市政厅北面的博物馆广场是我所熟悉的,这里是一个跳蚤市场,一个露天图书馆,里面有明信片、报纸和书籍,提供了对这个城市痛苦的20世纪的全面描述。当我正埋头在奥匈帝国时期的纸片、波兰明信片、几个犹太和意第绪语物品中搜寻时,我的儿子给我买了一座苏联的咕咕钟(涂着蓝色和红色,金属制)。这些罕见物品——如果以价格来衡量的话——都是出自纳粹控制的那三年间:我认出来了深绿色德式钢盔的独特形状,一侧有“卐”字,另一侧是党卫队“SS”标志,但是当我想凑近仔细查看时,卖家把我赶开了。

伦贝格,1917年。法律系,从上至下第二排左图;火车站,从上至下第二排右图;乔治酒店,最下排右图
国家档案馆占用的是一座年久失修的18世纪建筑,毗邻曾经的道明会修道院,这座修道院曾是巴洛克式圣体圣事教堂的一部分。在苏联时代,这座教堂曾经改为宗教和无神论博物馆,现在归属于乌克兰希腊礼天主教会。一个戴头巾的大娘在入口看守着。“来做什么的?”她喊道。伊凡发出口令——“档案”——足够权威,让我们获准进入。秘诀就是继续往前走,不要停下脚步。
去往阅览室要通过一个杂草丛生的玫瑰花园,然后踏上金属楼梯,楼梯的台阶上面铺着浸泡了雨水的地毯。伊凡和我走进二楼,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指示标志,楼道没有照明,走廊内镶着伦贝加纳的砾石。墙上贴着一排文件:1918年11月奥匈帝国军队的最后撤退; 西乌克兰独立人民共和国同日宣布独立; 1941年6月德国包围利韦夫;1941年8月,总督汉斯·弗兰克将加利西亚纳入波兰总督辖区领土的命令;另一个命令,1941年9月,关闭所有伦贝格的学校,包括大学。
走廊的尽头,霓虹灯在阅览室入口上方闪烁。档案员接受了我们的调卷申请单,在场的有五位阅览者,包括一名修女和两个睡觉的人。阅览室内一直很安静,直到突然短暂的断电,这是每天都有的常事,会引起些许骚动,然而有一回我发现那位修女居然能够在整个骚动过程中睡着。“明天十点再过来,”档案员指示说,“取档案。”第二天,一大堆档案,由灰尘、皮革和正在瓦解的纸构成的三座塔,被整齐地摆放在木书桌上等着我们。这些是1915年到1919年法律系的学生记录。
我们从1915年秋的学生记录开始, 从头至尾浏览了几百页手工填写的表格,按照学生名字字母顺序排列每一页,列为波兰裔或Mosaic(犹太裔),只有少数几个乌克兰裔。这是一项极为细致的工作。表格上写了学生姓名,列出了其所学课程的名称、课时、教授姓名。每张表格的背面都有签名和日期。
根据他的朋友伊霍尔的研究,伊凡找到了第一份劳特派特的文件,时间可追溯至1915年秋天,俄罗斯人被赶走后不久。我们收集了一套近乎完整的档案,从1915年到1919年的7个学期,即劳特派希特成长的关键时期。14文件里有一个家庭住址:鲁托夫斯基大街 6号,现在是剧院街,跟我住的酒店只隔了几户。我从那里路过,甚至注意到精致的金属大门中间圆形的金属框里是两个大写的字母 L 。它代表劳特派特?伦贝格?利沃夫?
我了解到劳特派特的学业是从罗马法和德国公法开始的,接着是关于灵魂与肉体的课程,还有关于乐观与悲观的课程。在早期的老师中,只有一个眼熟的名字,教授波兰和奥地利法律史的教师奥斯瓦尔德·巴尔泽尔教授。15巴尔泽尔是一名执业律师,为奥地利和加利西亚政府辩护棘手案件。我自己在做关于边界争端的工作中遇到的最值得注意的案件,就是19世纪由塔特拉山两个湖泊的所有权问题引发的冲突。巴尔泽尔是务实的人,这对劳特派特产生了一定影响。
他从1916年9月开始的第二学年的学习,受到了战争和破纪录地在位68年的弗朗茨·约瑟夫皇帝之死的影响。随着整个城市的战斗持续不断,大变动即将发生,但课程还在继续。我对宗教主题(天主教的基督律法,跟着是以色列的历史和文化)的衔接感到震惊,也对实用主义和立论主义的每日讲座感到震惊,劳特派特成长中的智慧如同一股强烈的电流在这两极之间来回激荡。1917年4月,他通过了历史和法学的国家考试,获得了最高评价(“优”)。16
他的第三学年是从1917年9月开始的,此时奥地利对这个城市的控制变得更加脆弱了。劳特派特第一门课选择了刑法,由奥地利刑法领域著名权威尤利乌什·马卡雷维奇教授讲授。紧接着第二门是关于监狱学的课程,由同一位老师讲授。第三门课是关于奥地利的对抗式诉讼,授课老师是毛雷奇·阿勒汉德教授。我之所以提到这些名字,是因为他们在后面还会出现。
大学的第四学年,也是最后一年,对他来说是戏剧性的转折点,对伦贝格来说也是如此,对欧洲乃至全世界来说都是如此。1918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战与奥匈帝国一起结束,伦贝格的控制权每周都在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