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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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桌下的男人

祠堂内,聂行之脱下外套军服,跪在祖宗牌位前。聂家人和家丁都站到一旁。

裹小脚的聂家祖母颤颤巍巍从冯管家手里夺过儿子当年用过的马鞭,重重地击打在聂行之身上。

“今日过错你可认罪?”

“今日乃孙儿犯下大错,孙儿甘愿受罚。”

“说,犯了什么罪!”

“……”

祖母气不过,一鞭一鞭抽在聂行之的白衬衣背部上。顷刻间,雪白的衬衣上四仰八叉划出几道血痕,夺目诡艳。冯管家不自觉地别过眼。

聂行眼睛一眨不眨,任凭鞭打,却丝毫没有发出一声轻哼,直到他由跪着变成趴下,都只是咬紧牙冠“咯咯”作响。

红豆此刻正躲祠堂的方桌下,她偷偷揭起一点桌布,露出一只眼睛。从聂之行的视角,将好看到了这只黑亮清澈的眼睛。

俩人的目光触碰到一起。

红豆将桌布拉拢遮住,却又再次揭开点,露出眼睛。她想看看这个男人是如何卑微犹如当天的她。

此刻。趴在地上的聂行之回想起很多往事。

他娘是聂盛年的第一位夫人,是个妓。

那年聂盛年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可惜家徒四壁,遇到愿意资助他大展宏图的妓女,为了报恩聂盛年娶了她。可妓女肚子大了也没等到聂盛年归来,聂行之便是靠着母亲艳旗重帜养大他。娘死后,追债的找上门,13岁的聂行之便独自从漫天大雪的奉天一路逃亡到春暖花开的沪都。

就是在这路上,认识了方荣青。

那天方荣青死不瞑目时,聂盛年一直在想,如果时间可以重流,他一定会拒绝他递过来的那个馒头,这样就不会加深自己的罪孽……

此刻,他就这样一边被鞭挞,一边直直地盯着红豆。

这一刻,她竟看到了他与之前高高在上不同的一面,一种笃定的隐忍。隔着这逼仄的方寸,眼神交汇的刹那,心照不宣起天涯沦落人的“懂得”。

不知打了多久,聂家祖母方才消了气,到底是自己孙子,总不能把他打死。祖母叹口气,领着着众人踏出祠堂。

临走前,大哥将手搭在聂行之肩头重重一按压。

红豆这才从桌下爬出。

爬出前,她看了一眼同样藏身于桌下瘦小的中年男人。

红豆站起来,拍去手上的尘,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男人,半点同情也无,绕过他向门外走去。

却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聂行之突然伸出一只胳膊抓住她脚腕。

她往前踢了踢,试图挣开他的手。可他在受伤的情况下,手掌的力气依然那么大!

地上的男人气若游丝:“可以帮我拿下那盏菜油灯吗。”

红豆回头看了一眼神台,正燃着一盏铜灯。

可红豆半点都不想帮他。

“算了……”聂行之轻语,嘴角浮起浅笑:“上次是叛徒,这次居然成了我后妈……”

刚踏出门槛的红豆猛然缩回了脚:“谁告诉你这是事实,我那是权宜之计!”

聂行之冷笑起来。

红豆这才觉察自己说错了话,无意识地捂住了嘴。

此时她脑海里过电影般回忆起当时他傲慢的神情和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于是将菜油灯取下端在手上,在聂行之头上虚晃一圈,面带微笑:“想要是吧。”

聂之行不置可否地笑。

“该怎么才能让我心甘情愿给你呢?”语气中带揶揄。

“……”

“求我?”

“……”

“快啊。”

终于,红豆发现自己像小丑般地在他面前蹦来蹦去,却始终无法唤起他丝毫的情绪起伏。

聂行之轻喏:“我说过,再让我遇见你,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刚刚红豆才见证了聂之行被践踏的一幕,竟忘了他本来的身份。

红豆缩了缩颈,轻轻将菜油灯放在聂行之侧着的脸庞边,离开。看了眼外面的士兵未遣散,嫁妆也不知道放在哪,逃跑计划落空。

聂行之前脚被冯管家搀扶走,后脚二妹聂爱萍就来到祠堂,轻声低唤:“李先生。”

桌下的男人谨慎地摸爬出。

……

晚上,聂老爷的灵柩停在聂公馆临时搭建的灵堂内。

聂家祖母两次差点哭晕过去,被众人抬回房间安慰。红豆作为刚入门的媳妇,自然要为这位陌生的丈夫守夜。

白天,她听到公馆里的人说自己克夫,不吉利。且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讳莫如初。如果一时半会回不到21世纪,而自己在这个家受到排挤,那才真是要命。所以,她必须做点什么!

此时零点已过,气温将至几度。红豆独自蜷在火盆旁为自己的丈夫烧纸,嘴里振振有词:“尽管我没见过你,但他们都说你是个重情重义顶天立地的好男人,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生下他那种儿子.....”,一阵寒风吹来,红豆打了个喷嚏,竟又想起白天藏身桌下的男人。

那会,红豆刚掀起祠堂里那拱桌下的布,就看见一个熊猫眼身材枯瘦窄小的男人缩里面,眼神丝毫看不出慌乱,只是些许诧异的坚定。

红豆:“......你是红党的?”

男人愣了一下,迅疾做出“嘘”的手势。

这时,外面的脚步声已近,红豆赶紧缩进桌下,与他挤作一起。

看男人衣着质朴,眼神真诚笃定,一点都不像聂公馆的下人,更不像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凭借着原主的记忆,加上白天封宅搜查的一幕,红豆一下醒悟他的身份。

既然是拯救我大中华于水火的红党人,红豆自是不会揭发。但若是他与自己同时被发现,她也依然不愿背这口锅。

此刻院里白幡飘扬,隔着满院白幡,红豆远远看见一个穿军服的人从那边走过来。

是聂行之!

他像没看见红豆般,径直走到聂盛年的黑白画像前,跪正。

眼底一圈一圈地泛红。

红豆有点心虚,一边烧纸一边瞄他。

灵堂满室的烛火将聂行之的侧影勾勒得犹如精美雕塑。

若他不是卖国贼,这身皮囊还真挺诱人。

聂行之长久地跪立,不说一句话,看不出表情,除了微湿的眼眶和千回万转的眼神。

半个时辰已过,见他还跪着,红豆略微尴尬地自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聂行之没有看他,仍旧盯着神台上的像。

“白天为什么会躲在桌子下面?”

红豆心头一紧,正在努力组织准备撒的谎。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软弱鼠辈。”聂之行音量很轻,却有种肃杀的威严。他轻轻点燃一支香。

“这世道,弱肉强食,但即便是女子,也应该有责任和担当。”说完将香插入炉中,双手相扶叩拜。

红豆白眼一翻,心想:你自己不也是个叛徒?

“怎么突然就嫁给了我爹?”

心如漏掉一拍:“那是你爹找媒人向我家提亲,要不我才不嫁。”

聂行之正要说句什么,吞了下去,哽咽在喉。关于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娶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院里响了动静,红豆一回头,聂家二妹聂爱萍来了。她远远地看到聂行之的背影,嘴角向下撇了撇。

聂行之拍拍膝,刚跪久了,筋骨有些酸麻,绕过聂爱萍时,恭敬地叫了声:“二妹。”

聂爱萍视他如空气,向红豆走去。

待聂行之的走远,聂爱萍才走上前,眼睛一亮:“你就是赤狐?”

红豆被她拉着手,满脑疑惑。

“我叫聂爱萍!组织上说,我们家还有一个红党的暗线,代号‘赤狐’,这名一听就是个女的,结果今天你又救了我们负责人,我就说怎么这么好看的闺女突然就嫁给爹。”

赤狐?什么赤狐?

红豆听说过这个打小被聂家人捧在掌心的二小姐,突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蹦出,如果靠近她,岂不是自己以后在聂公馆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对,我就是赤狐。”红豆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