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山野之阳
用一片苍凉来形容山野的背面也许更适合不过。多少年的感觉让我摸透了山野的心情。
它的阳刚朝向村庄,那里生长着繁茂的树木和植物。每次上山我都会把目光安放在南面的山坡,那里一片苍翠。在阳光的照耀下,如此的安详,一种新生的力量透过山野的表面,散发出勃勃生机。
我不知为何会爱上这片山野。就像是命中注定,你也许根本无法泯灭对一种事物特有的感情。
山野上的阳光如此静谧,它的照耀让我的内心充满了力量。我在一个念头的驱使下,萌发了上山的冲动。这里是我的家园和庭院,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只要是有一种愈发亲近的情感火花在内心燃起,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向着北山那面山坡游移。
山色永远是一种迷离。在迷离中恍惚,在恍惚中弥漫过时光的门槛,越来越厚重,成为时光积累的山河。
我的目光只能散布在脚前的土地上,蚱蜢都四散飞去,带着震动的节奏,落在远处的草丛。只有那些藏在树叶中的小鸟,发出了轻声的歌唱。
歌唱这片大地上的感恩,歌唱日出与日落,甚至那些月光下的阴暗。
北山本来是属于娇小的山脉,与村子南面的大山相比,如同母亲。而我常常去北山,不只因为路途更近,而且因为那里更适宜我长久地逗留而不迷失。
北山的阳面是葱茏的栎树林,那里树叶长得繁茂无比,花朵开得鲜艳。很多人们都在阳面的山林里劳作,他们会在低矮的山坡上开辟蚕场,收获蚕茧。也会在山林里砍柴,放牛。阳面的树木更新换代的速度更快,低处的树枝不断干枯,以更加充足的养分喂养上部的树枝,向着天空挺进。
我有好几个年头经常穿梭在这片阳面的山林中。那是我少年无法泯灭的记忆。面对一片片无法说出热爱的树林,是它在不断地给予这片村庄炊烟,给予人们灶上做饭的干柴,又把树林里的蘑菇和野果无偿地馈赠给物质并无富裕的村民。
我跟随父亲上山的时候,手里常常握着一把笨重的镰刀。上山之前,父亲照例是把镰刀在院中的石头上磨得锋利,直到磨出了白色的锋刃,才交予我。
我轻轻地踩在经年腐烂的树叶上,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暗色的树荫覆盖在我的脸上,仿佛能够感觉到树叶的摩挲。父亲把树干上的枯枝砍下来,我在树下把它们收在一起,等到慢慢地堆积如山,再找来藤条,捆在一起。
少年的我,感觉那些柴捆无比的粗大。因为山上距离村子较远,一般人们都会把更多的柴捆一次性背回村子。我的柴捆比父亲的柴捆细了一半,但对于我来说,依然是一个庞然大物。
背柴下山的时候,我的身体仿佛被柴捆紧紧地挤成一团。我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向着山下挪动。对于我来说,只要能把柴捆背回家,就是对自己成长的磨砺,更是对家的一份责任。
父亲知道我身体柔弱,气力太小。因此,每当我远远地落在后面,父亲都会把自己的柴捆放在路边,折返回来,帮我把柴捆往前背上一段。
我的肩膀如此瘦小,用手就可以摸到自己的肩胛骨。干枯的树枝压着我的骨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疼痛。这种疼痛,却让我无法忘记。因为,我清楚,父亲的肩头也会有同样的疼痛。
除了砍柴,我也会上山漫无目的地游荡。这些日子对我来说,如同天堂的逡巡。任何一片树叶都会在我的眼睛中变得如此美好。树叶的表情是可以看到的,它们的嫩绿在表情中间,有着一种无法表达的慈祥。山的灵魂就书写在这些葱茏的树叶之间,让我阅读到了山的年龄。无数日月之光,通过这些树叶的更迭,埋藏进脚下的土地。
有时候,我会不小心进入山的阴面。
山的阴面常常无法看到阳光,幽暗无比。甚至无法看清更远处的树木。潮湿的地面上生长着不知名的草木,地上覆盖着更多的苔藓。在我的印象中,蛇一般都居住在此。任何树叶的响动,都仿佛潜藏着一些冷血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