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澜江的夜雾总在子时三刻泛起血色,老船夫们说那是蛟龙在江底眨眼的时辰。江水在月光下凝成墨玉般的质地,青铜锁链穿透江心三十六座礁石形成的星斗阵,每隔七息便发出龙脊错位般的呻吟。渔家孩童若在此时将耳朵贴紧船板,便能听见江底传来远古的呓语——那是被冰魄玄铁钉穿第七节椎骨的蛟龙,正在用逆鳞刮擦《禹贡碑》上的封印铭文。
太初历前三百七十一年秋,荧惑星犯太微垣。钦天监的青铜浑仪在子夜自行运转,二十八宿方位渗出铁锈状血珠。紫宸宫檐角的嘲风兽首突然开裂,露出内里暗藏三百年的斩龙箓——这是初代剑圣白昊封印虬龙时,刻在镇国神器上的谶言。
建武二十三年冬至夜,越州澜江的江水突然逆流。采莲人目睹着澜江浪潮沿着江岸蔓延,将大片的越州山林淹没成一个一个的湖泊。仓族大祭司们从噩梦中惊醒,他们的龟甲占卜器上裂出相同的纹路:北斗第七星摇光的方位,浮现出龙爪状的裂痕。
郑奕抚摸着腰间雪鸿剑的吞口处,那里镶嵌的并非明珠,而是半片逆鳞。剑鞘上缠绕的鎏金螭纹突然开始游动,这是凶兆:唯有千年大妖现世时,郑氏血脉温养三百年的剑灵才会苏醒。
“公子,苍梧郡急报!”侍卫呈上的竹简还在滴落赤水,墨迹在火把下显出诡异的金斑。郑奕以剑锋挑开封印的刹那,竹片突然爆燃成青焰,在空中凝成八个古篆:
妖蛟得道,苍生泣血!
郑弈踏浪而行时,江面正倒映着百年罕见的“冰花纹路”。雪鸿剑出鞘的刹那,北斗第七星的光华被剑锋牵引,在江心投射出覆盖百里的星图。剑阁秘传的“踏罡步斗”在浪尖刻下冰蓝色的卦象,每一步都精准落在《洛书》记载的龙脉节点。
“郑侯府的旌旗!”浑身溃烂的苍族祭司从血泊中爬起,他手中的人面鱼纹陶尊正在渗出黑色黏液,“那妖物得了天书,已受九霄雷劫而不死...”
话音未落,海面突然升起百丈高的水墙。水中隐现的龙影每片鳞甲都刻满金色咒文,额间凸起的肉角泛着玉髓光泽——这是即将化龙的征兆。郑奕瞳孔骤缩,他认出那些咒文正是剑阁失传的《禹步天罡诀》。
“白昊的徒子徒孙!”妖蛟吐出的毒焰在空中凝成古剑形状,“三百年前他用计夺我半片逆鳞,今日便用你的心头血补全本座龙元!”
剑锋与龙爪相击的瞬间,海面炸开环形巨浪。郑奕的束发玉冠迸裂,散落的长发在剑气中化作三千银丝。他忽然变招为改创的苍云十九叠剑式,这是连剑阁祖师白昊都未能参透的第十九种变化——剑影过处,时空出现龟甲纹般的裂隙。
“你就算比白昊强也困不住我!”蛟龙的声音震碎江面薄冰,声波在两岸峭壁间折射成无数回响。锁链摩擦声突然变得尖锐,江底升起八十一根玄铁柱,每根铁柱表面都浮现出血色的《河图》纹路——这是越州河洛族绘制的封印。
“什么蛟龙,不过是条妖畜!”雪鸿剑突然脱手悬空,剑脊上浮现出北斗七星的投影。郑弈并指抹过剑锋,鲜血尚未滴落便凝成七枚冰针,精准刺入蛟龙的“七寸”要穴。江面顿时翻涌起直径三十丈的漩涡,一条龙尾扫过之处,百年古榕被拦腰截断,断口处竟生出冰晶状的龙鳞。“天韵,怎么有人能够悟出天韵。”蛟龙在水中发出惊恐的怒吼,刚成为仙兽的蛟龙已无心应对郑奕,只想逃离。
仓族先民是在第三道惊雷劈开江心时开始吟唱的。他们裸露的胸膛上,用雌黄绘制的龙脉图在雨中泛起金光,雨水顺着图腾沟壑汇入青铜祭器。大祭司手中的龙骨杖插入祭坛中央时,三十六尊兽面纹方鼎同时喷出血色蒸汽——那是用九百头白牦牛心头血炼制的祭品。
“仓族不灭!”老祭司将青铜匕首刺入心口,鲜血溅在青铜巨鼎的瞬间,蛟龙突然发出痛苦的嘶吼。江底封印阵的裂纹处渗出金色液体,接触到雨水的刹那化为雾状,笼罩了跪拜的仓族青壮。
郑弈的剑法已臻至“人剑星三才合一”的境界。雪鸿剑引动的北斗星光在江面织成天罗,每一道剑光划过都会在虚空留下霜痕。蛟龙的逆鳞突然迸发紫电,却在触及剑气的瞬间被冻结成冰雕——这是剑阁秘传的“璇玑凝冰诀”,需引动北极星寒气方能施展。
“你以为这招能困我千年?”蛟龙突然喷出黑色毒火,火焰中竟夹杂着青铜锁链的碎屑。郑弈瞳孔骤缩,他看见江底封印阵的核心位置,三根主锁链已生出铜绿状的龙鳞。雪鸿剑立刻变招为“玉衡归藏式“,剑锋刺入江面时,整条澜江的支流突然倒流。
在时空凝滞的瞬间,白弈看见了未来:千年后的某个雪夜,眉心带着朱砂痣的少年将领跪在江畔,他铠甲缝隙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泛着金光的龙髓。江底封印阵的裂纹在此人脚下汇聚,形成全新的北斗九星阵图。
郑弈的最后一剑刺入蛟龙天灵时,雪鸿剑突然迸裂成九千枚冰晶。这些碎片在空中重组为剑阁的“双生剑魄”图腾,重重压入江心形成新的封印碑。碑文并非文字,而是用剑气刻下的星轨运行图——唯有能同时引动北斗七星与北极五星之人,方能解读其中奥秘。
“以吾剑骨,镇汝仙根”
封印完成的瞬间,雪鸿剑迸发出比太阳更炽烈的白光。妖蛟的玉髓角寸寸断裂,每一片碎屑都映出郑奕支离破碎的面容。最后的反噬来临前,蛟龙用尾鳍划开自己咽喉,蕴含千年修为的龙血如暴雨倾泻。
“本座要你们仓族和郑奕子孙后代永世为奴!”
郑奕的剑魄在龙血中溶解重组,当他挣扎着爬出封印阵时,发现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着金红双色血液。岸边十万苍族百姓发出非人惨叫,他们的皮肤开始浮现龙鳞状纹路——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诅咒:获得龙族力量的同时,将成为天道不容的“伪龙”。
三月后,郑奕在剑阁绝壁刻下最后一道剑痕。雪鸿剑插入山体时,整座地柱峰发出龙吟般的震颤。剑阁三位长老惊恐地发现,那道剑痕正在缓慢吞噬周围的岩石——这是剑魄反噬本体的征兆。
“从今日起,剑阁再无郑奕。”他剜出自己仍在龙化的心脏,将其封印在剑匣内。当躯体坠入万丈冰渊时,空中飘落的血珠凝成三十六句谒语,其中最后四句成为后世剑圣的噩梦:
龙血染青史,剑魄铸囚笼
何人执因果,回望皆成空
《剑阁残卷》
“郑奕者,剑宗第十五代阁主。太初历三百七十一年,独战化蛟于苍梧赤水。是役也,天罡北斗移位,雪鸿剑魄重光。奕以命换封印,然龙血侵染剑骨,自此郑氏血脉皆承诅咒。阁中训:逢甲子冬至,需以冰魄镇心脉。”
“后世弟子谨记:剑魄非刃,星移为锋。”白弈化作冰雕前的最后传音,穿透时空烙印在剑阁《兵戈谱》扉页。千年后单昭在观剑台醉酒舞剑时,屋檐的冰棱突然坠落成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