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触魂惊变归墟引
走出了荒园，洛凝并没有即刻前往城西。她伫立在园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感受着从根系深处传来的一丝微弱但纯净的力量波动——那是沈澈气息的残余。她闭上眼，将自身气息与槐树相融，感知如水波般扩散，捕捉着周围世界传递来的信息。
疼痛如影随形，从本体根脉传来，让她不得不微微咬紧嘴唇。那枚花苞贪婪地汲取着她的妖力，像一个饥饿的婴儿，却带来刀割般的痛苦。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流失，感受到来自地下的某种古老力量正在蠢蠢欲动，与花苞、与她本体的枯萎遥相呼应。
沈澈，那个身上带着相似纯粹气息、让她灵魂深处产生强烈共鸣的男子。他是否就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他身上的力量，是否就是花苞所渴望、本体所急需的养分？而他与千年前那个书生之间的关联，又究竟深到何种地步？
她必须靠近他，但不是鲁莽地闯入他的生活。她需要一个自然的契机，一次“偶遇”，在近距离接触中，感知他身上隐藏力量的本质，探寻他与荒园秘密的联系。
洛凝花了半日时间，通过草木精怪的感知，详细了解了沈澈在白鹭书院外的日常活动。他每日傍晚会在书院附近的文渊街书市逗留片刻，或是在街角的茶摊与同窗小聚，或是在旧书摊前翻阅古籍。文渊街人来人往，是制造“偶遇”的最佳地点。
次日傍晚，夕阳将长街染成金色。文渊街书市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油墨与纸张混合的独特气息。洛凝没有刻意改变容貌，只是换了一袭素雅的衣裙，混迹在人群中。她的容颜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却带着一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引得行人侧目。
她站在一个售卖旧书的摊位前，目光却没有落在书本上，而是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跳有些不规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夹杂着期待与忐忑的复杂情感。靠近他，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可能触及千年宿命的真相。
终于，她看到了他。沈澈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书袋，正缓步走来。他的目光温和，带着书卷气，与周围喧嚣的市井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走到一个熟悉的旧书摊前，开始仔细翻阅起来。
这是个机会。洛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波动。她莲步轻移，朝着沈澈的方向走去，速度不快不慢，仿佛只是随意逛着书市。
她在他旁边停下，目光落在同一个摊位上。她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侧耳倾听，听到沈澈正向摊主询问一本失传已久的古籍。洛凝曾在古老的典籍中读到过这本书的记载，知道它涉及一些罕为人知的秘术和古代历史。
“这位公子，您也在找这本书吗？”洛凝轻声开口，声音清冽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沈澈闻声转过头。当看到是洛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涌现出昨日那种熟悉又悸动的情感。他胸口微紧，心跳骤然加速，那种隐约的压抑感再次浮现。
“洛姑娘，没想到在此处遇到你。”沈澈的声音微微有些不稳，他压下心底的异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是啊，听闻此书牵涉甚广，想寻来一观。”
洛凝微微一笑，苍白的容颜在夕阳下显出一丝近乎透明的美感：“巧了，我也对此书略感兴趣。听闻此书不仅记录秘术，更提及了千年前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千年历史，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感知力探向沈澈。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体表的力量波动，试图触及其深层、与她本体气息同源的那股力量。
那股力量隐藏得极深，内敛到极致，仿佛被层层封印。但在洛凝集中全部感知，如同最细微的根须般探入时，那力量仿佛受到了某种触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回应。
仅仅是这一丝回应，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沈澈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眼中温和的光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与迷茫。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是胸腔被重物猛击。手中的书本滑落在地，他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周围喧闹的书市仿佛瞬间远去，他的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嘶鸣声和遥远的喊杀声。眼前不再是夕阳下的书摊，而是熊熊燃烧的建筑，模糊不清的人影在火光中扭曲，以及一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与悲伤。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自己，不，是另一个“他”，穿着古老的袍服，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手中紧握着一卷焦黑的书简，脸上沾满血污，眼神是洛凝曾在他眼中看到的那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痛苦。
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伴随着割裂灵魂的剧痛。那些记忆碎片，那些梦中的场景，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他记起了那些符文，记起了那个祭坛，记起了那个冰冷无情的声音——
“献上你的灵魂，成为容器，镇压此物。”“代价是，生生世世，遗忘所有，不得善终。”
不！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谁的？为何如此真实？为何如此痛苦？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快要炸裂，仿佛有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正在他的体内疯狂撕扯。
他紧咬牙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在最剧烈的痛苦中，那个古老的、不属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怆与不甘，冲破了他的意识，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
“归……归墟……”
这两个字低沉而沙哑，带着远古的沧桑与哀痛，像一声来自千年深渊的叹息。
洛凝脸色骤变！
她清晰地感受到沈澈体内那股力量在她触碰后产生的剧烈暴动。那不再是内敛的、被封印的力量，而是如同火山喷发般席卷了他整个身体，引发了他意识深处的异变。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与挣扎，看到了他身体的颤抖，听到了他压抑的嘶吼。而当她听到他口中吐出那个词时——“归墟”。
“归墟”！那是千年前，那个与她一同面对浩劫的书生，在最后的时刻提及的一个词！那是传说中万物归藏的终点，也是某些古老封印的核心之地！
沈澈……他竟然在那种状态下说出了这个只有那个书生才知道的词？这岂不是最直接的证明？他就是他！
惊喜、震惊、以及更深层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洛凝。沈澈的异状如此剧烈，必然会引起注意！而就在她心神巨震之际，一股冰冷、恶意、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感知如同毒蛇般缠绕而来。
是那股潜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他们察觉到了沈澈身上力量的异动，也察觉到了她！
来不及多想，洛凝本能地释放出一股妖力，试图将沈澈笼罩，隔绝那恶意的感知。然而，她的妖力刚刚触及沈澈，便被他体内紊乱爆发的力量瞬间吞噬，根本无法起到保护作用。
沈澈痛苦地瘫倒在地，昏迷过去。他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眉头紧锁，仿佛仍在经历着梦魇。
而那股冰冷的感知，在短暂的停滞后，如同找到了目标，死死地锁定了洛凝。一股无形的力量自虚空而来，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刺洛凝的眉心！
周围的人群仿佛陷入了某种迟滞，没有人注意到倒地的沈澈，也没有人注意到洛凝面临的危险。这是第三方势力惯用的手段——隔绝感知，无声抹杀。
洛凝来不及隐藏，也来不及逃避。她必须硬接这一击！体内虚弱的妖力被她瞬间调动到极致，勉力在身前凝结成一道单薄的花瓣屏障。
屏障触及那无形的力量，瞬间碎裂！冰冷的杀意长驱直入，洛凝只觉得眉心一阵剧痛，元神仿佛被利刃撕扯！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她强撑着没有倒下，眼神冰冷地扫过四周。她知道，那股力量的主人就在附近，或者正在通过某种媒介远程操控。他们发现了沈澈的秘密，也因为她的接触而暴露了她。
她必须尽快带着沈澈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她弯腰想要扶起沈澈时，另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疑惑与不确定。
“沈澈？你怎么了？”
洛凝心头一凛。她转过头，看到书院同窗王彦正一脸惊讶地看着倒地的沈澈，目光随即落在了沈澈身旁的她身上。
王彦的眼中，是惊愕、疑惑，以及……一丝显而易见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属于纯粹人类的陌生。
洛凝暴露了。在第三方势力即将动手，在王彦这个关键的旁观者面前，她非人的本质，或者说，她身上与沈澈一同引发异变的特质，似乎被他察觉到了什么。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长了三人的影子。倒地的沈澈，带着古老秘密；受伤的洛凝，暴露在危机之中；以及错愕的王彦，无意中卷入这场千年宿命的漩涡。
危机，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