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屯田血
八月廿二,秋阳初露。
朱祁钰站在通州仓外的高坡上,望着脚下堆积如山的粮袋。于谦陪在身侧,朝笏上沾着新泥——他刚从顺天府查完屯田回来。
“王爷,”于谦声音发沉,“通州仓现存粮五十八万石,够支应三月。但……”他顿了顿,“京畿二十七个卫所,竟有十七个的屯田被豪强侵占。军户逃亡后,这些田被士绅买去,成了私产。”
朱祁钰攥紧袖角。他记得现代史书中提过“明代卫所屯田废弛”,却不想严重至此。没有屯田,军户无以为生,只能逃亡或沦为兵痞;没有兵源,九边防线就是纸糊的灯笼。
“走,去大兴县。”他转身对小宦官道,“朕要亲眼看看,这些‘士绅’是怎么吞地子的。”
大兴县衙的门楣有些褪色,门房见是郕王驾到,慌忙跪地通报。知县周忱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战战兢兢迎出来:“王爷,下官……下官正要去顺天府呈屯田清册。”
朱祁钰扫了眼他怀里的账簿:“不必了。带朕去看高家庄。”
高家庄在城南三十里。朱祁钰骑着马,远远望见大片良田,稻穗压弯了腰。田间有几个戴斗笠的人,见了官队,慌忙跪在田埂上。
“周知县,这是谁家的地?”
周忱擦了擦汗:“是……是内阁大学士陈循的佃户。”
“陈循?”朱祁钰冷笑,“他不是说‘家无余田’么?”
田埂后转出个穿锦缎的老者,肥头大耳,摇着折扇:“郕王爷,草民是陈阁老的管事。这些地是陈家祖产,代代耕种,何来侵占一说?”
“祖产?”朱祁钰跳下马,揪住他的衣领,“高家的地契呢?高文忠去年逃亡,留下三个女儿,地契在哪?”
老者支支吾吾:“地契……地契在陈阁老那里……”
“带路。”朱祁钰甩开他,“去陈府。”
陈府的门庭比县衙气派十倍。门房见是郕王,跪在地上直磕头:“王爷饶命!我家老爷不在家……”
“不在家?”朱祁钰踹开门,“去后园找!”
后园假山后,几个仆役正往马车里搬箱笼。朱祁钰掀开最上面的木箱,里面全是地契——高家庄、李家庄、王家庄……足足上百张,盖着陈府的私印。
“陈循!”他捏着地契,声音发颤,“你要不要亲自跟朕说说,这些地是‘祖产’?”
消息传回京城时,陈循正在内阁当值。他慌忙递上辞呈,却被于谦截住:“陈大人,王爷请你去大兴县对质。要么把地还给军户,要么……”他晃了晃手里的密折,“就去南京守陵。”
傍晚,陈循灰溜溜地回来了。他跪在东暖阁,额头磕出血:“臣……臣一时糊涂,求王爷宽恕!”
朱祁钰将地契甩在他面前:“宽恕?这些军户的孩子饿死在逃荒路上时,你在哪?他们的地被你霸占十年,你睡得着?”
陈循浑身发抖:“臣……臣退地,退钱……”
“退地。”朱祁钰冷笑,“把所有侵占的屯田还给军户,每亩补三石粮。再犯,朕扒了你的官服,发配辽东。”
待陈循退下,于谦长舒一口气:“王爷此举,是要动士绅的根。”
“不动根,怎么活?”朱祁钰望着案头的屯田图,“军户没地,谁替大明守边?百姓没粮,谁肯跟着朝廷?”
他转身对小宦官道:“传户部,明日就开始清查顺天府所有卫所屯田。凡侵占者,限半月内退还。逾期不还,抄家!”
八月廿三,夜。
朱祁钰在乾清宫批阅奏疏,杨继宗捧着密信进来:“王爷,南京徐有贞又动了。”
信纸上字迹潦草:“周王已遣人联络山东都指挥使,许以‘监国’之位。若北京有变,周王即刻南渡。”
朱祁钰捏紧信纸。周王朱橚是仁宗第五子,封地在开封,虽无兵权,却富甲一方。徐有贞若能说动他,等于在南方立了个“小朝廷”。
“让蒋𤩽去开封。”他说,“告诉周王,若敢应徐有贞,朕就派锦衣卫抄了他的王府。另外,给山东都指挥使写封信——敢反,他的妻儿老小都在北京。”
杨继宗一凛:“王爷这是……”
“恩威并施。”朱祁钰笑了笑,“徐有贞以为拿‘忠君’当幌子,就能蛊惑人心。朕偏要让他看看,谁才是真心为大明打算的。”
杨继宗退下后,朱祁钰继续写奏疏。他要在天亮前,将屯田清查进展、徐有贞动向一一奏报孙太后。
窗外传来更鼓,已是三更。他想起下午在大兴县,那个高家庄的小女孩拽着他衣角,塞给他个烤红薯:“王爷,俺爹说,等地要回来了,给您蒸馍馍。”
红薯的热气透过衣料渗进来,暖得他眼眶发酸。
他不是皇帝。
他是农民的儿子,是历史的过客,是此刻站在大明废墟上的守墓人。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比如,把被抢走的土地还给百姓。
比如,把被碾碎的希望重新拼起来。
八月廿四,辰时。
朱祁钰带着于谦、石亨巡视京营。演武场上,三千新兵正在练队列。石亨指着最前排的少年:“王爷,这是大同过来的流民,个个能拉三石弓。”
朱祁钰走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叫什么名字?”
“马六。”少年嗓音沙哑,“俺爹被瓦剌杀了,俺跟乡亲们逃到北京。于大人说,愿意当兵的,给两亩地。”
“两亩地?”朱祁钰笑,“不够。再加一头牛,十贯钱。等打完仗,你们都是功臣。”
马六眼睛亮了:“真哒?那俺拼了命也要杀瓦剌!”
于谦补充:“王爷已经命工部赶制农具,等冬闲时,这些军户就去屯田。战时是兵,平时是农,两不耽误。”
朱祁钰望着队列里挺直的脊梁,忽然道:“于卿,咱们的火器营还缺人。让马六这样的神射手去试试?”
“好!”于谦转头对石亨,“挑五十个好苗子,送神机营训练。”
石亨咧嘴笑:“王爷,等瓦剌再来,咱们用火器轰得他们屁滚尿流!”
朱祁钰望着演武场上的旗帜,风卷着“戚”字帅旗猎猎作响。他想起戚继光在蓟镇练兵的模样,想起现代课本里“戚家军”的传奇。
或许,他能做得更好。
不仅守住北京,更要让这支军队,成为大明的脊梁。
深夜,德胜门。
朱祁钰独自登上箭楼。月光洒在城墙上,照见未干的血迹——那是昨日清查屯田时,豪强家仆闹事留下的。
他摸出怀里的红薯,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狼嚎。瓦剌的探马又在窥伺。
但朱祁钰不怕。
他身后有屯田的军户,有练兵的校场,有整装待发的火器营。
他更知道,有些改变,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就像春天的种子,终会顶破冻土。
就像大明的太阳,终会重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