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布上的创造(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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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新的眼光

绘画变成抽象以后,还有什么可看呢?面对一片叫不出名字的图形与色彩,从何看起呢?要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呢?这种眼光是偶然产生的吗?

西方现代抽象绘画问世于20世纪初。在此之前,他们经历了一个严格写实绘画逐步解体的过程。这个过程,可以从19世纪七八十年代算起,到抽象绘画形成,有三十年左右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绘画语言与观念迅速地,也是一步一步地转变了。在这段时间里,孕育了此后全部现代流派的雏形,抽象绘画的意识也在其中发展起来。

印象派从20世纪70年代起,在画坛上活跃了二十年,打开了严格写实性绘画语言的第一个缺口。他们的作品仍然沿用着写实语言,但是,变化已经开始了。莫奈作为印象派的大师告诫画家们,写生的时候,要忘记你眼前是什么东西,你看到的只是色彩,只是色彩之间的关系。印象派的作品里,虽然自然物象还是明白可辨的,但是辨认出来又得到什么呢?一丛树,一座桥、一个教堂、一堆草垛,这一切并无任何惊人之处。但是,在他们的绘画语言里,自然物象已经开始解体,分解成色彩的组织,分解成光的组织,正是在这种组织里,画家体味到一些东西,说出了一些东西。

十年之后,修拉登场,点彩派出现了。自然物象被进一步分解,色彩被还原为纯色的组合,在画面上用基本色画成小笔触、小斑点。于是,他们从物象色彩的分解开始,更进一步,把分解出来的小斑点像镶嵌画一样,在画布的平面上重新组织起来,重新编排起来。他们引导着原色的小斑点在画面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游戏与斗争”,像作曲家在谱纸上调配音符的位置,估算着节奏与平衡。发展到点彩派,画家与自然物象之间拉开了更大的距离,而更多地注目于自己的画布,注目于画面自身的完整,注目于画布上斑点之间的组织关系,这种关系与其说取决于物象的启示,不如说决定于画面自身的需要。

莫奈,《日出·印象》,1873年,画布油彩,48×63厘米,巴黎马蒙达博物馆。

印象派与点彩派的努力已经表明,物象被分解之后,并不是一片虚无。被分解出的色斑组织仍然具有艺术上特殊的、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吸引力。

乔治·修拉,《大碗岛上的星期天下午》,1884—1886年,芝加哥艺术学院。

新的眼光在迅猛发展。

印象派之后,塞尚在画面上建立了不同于日常透视规则的画面结构,他明确意识到,艺术并不是自然物象的摹写,而是与自然平行的和谐体。1905年,塞尚生命的最后一年里,巴黎的野兽派和德国的表现主义拉开了自己的帷幕。马蒂斯指出,客观物象在进入画面时,需要经过翻译,由画家把它们翻译成色与线的纯平面效果,才具有绘画的价值。这里,“翻译”的意思,就是改变其原有的自然形态。诺尔德热情洋溢地说,色彩在哭,在笑,色彩像银铃的颤动,像青铜器的轰鸣。对他们的作品,当时的人曾尖刻地抨击说这是撒向观众面前的原装油彩颜料,然而也有人感到正是在他们五彩缤纷的色彩漩涡里,表现出一种难能可贵的激情。

1909年,作为抽象绘画先驱的立体派出现了,可辨认的物象淹没在各种图形残片的堆积里。自然物象被肢解,被割断,被掩盖,作为图形残片的一部分,从画面某些角落里隐约透出几分物象的原形。

如果我们不去寻找物象的原形,那么,这些图形片断的组织,它们之间的互相叠置,互相穿插、掩映、渗透却造就了一个整体,一个与自然物象不同的新的整体。立体派的创始人毕加索注意到,绘画有自身的价值,不在于对事物的如实描写。

毕加索,《亚威农少女》, 1907年,画布油彩,244×233.5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就在立体派出现一年以后,1910年,康丁斯基画出了第一幅抽象绘画。

从绘画语言的角度回顾这一段历史,可以找到一种逐步发展起来的新的眼光。

用这种眼光去观察客观物象,不是把物象当作日常的、具有各种物质功用的实体来看待,而是把它们分解为若干组视觉元素之间的关系,把实体拆成断片。

用这种眼光看绘画,不是去追究画面图形与自然物象之间的相似,而是去倾听画面自身的音响,用分解出来的断片构筑另外一个新的视觉天地,从图形色彩本身的组织关系里,去品味其自身的内涵。

当人们有这种眼光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抽象绘画的大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