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草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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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草木邂逅》:北山草木记

相比南山,北山距离我家更近。隔着东河,中间坐落着几座低山,穿过五六公里的羊肠小道,就可以到达那里。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在我的记忆中,山中草木仿似木刻版画,已经深深凸印在我的脑海里,甚至可以成套印制和出版。它们的叶片形状,根茎的肤色,花朵的颜色,果实的味道,无一不在我的感官中存留。

植物也有植物的神话。它们有的平易近人,有的桀骜不驯,有的妩媚娇艳,有的伟岸挺拔。有的群居,有的独行,有的匍匐,有的深藏。

草木也有草木的性格。在每一寸叶脉之上,都有着易经的密码。有的带着魔力的神韵,有的带着救世主的仁慈,有的面露无比的痴情,有的却形同千年的老者。

有几个年头,我常常在它们身边厮守,感知它们的欢喜与忧愁,感知它们生命的顽强与热力,感知它们的呼吸和微笑,感知它们那颗与世无争的心。

有时候我与它们对视,坐在它们中间,成为它们家庭的一员。我感觉自己的肢体,开始在草木中不断地蔓延、生长。我听懂了它们的言语,在万物间涤荡,穿过大地的土层,透过蓝天的云朵,在我的目光中,呈现一派新鲜的气息。它们开始向我围拢,为我提供美妙的果实,并向我发出危险的警告,告诉我这是一片人类不能踏入的领地。

走过东河那片荒芜的草丛,爬过一片风中的山林,阳光正结实地照耀在山岭上。树木的阴影相互交杂错落,树叶在相互摩挲低语。一些微小的虫子,正艰苦地向着它们的目的地跋涉。我再一次置身于生命中神奇的时刻。栎树如此繁茂,甚至成了这个植物王国中最重要的族类,它们担负着建设北山的重任,点缀着这片波澜壮阔的家园。我甚至能够听到它们内心不安的呼喊,它们想要保护所有脚下的土地、动物和植物。它们在构建着更加浓郁的氧吧,我的第二次青春即将在这里复活。

栎树

再也没有比这类植物更加普通和常见的了。然而,它却像养育我的父母一般,那样的仁慈和善良。它们不断地繁衍和生长,把贫瘠的荒山点缀得如同另外一个星球。在这片土地上,栎树是我的兄长和姐妹,它们的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椭圆形的叶子,柔软的,四周带着细小稀疏的锯齿形状,中间的叶柄把叶子分为两半,无数条叶脉又将两边均衡地划分为更多的区域。我没有研究过这些叶子,但可以肯定的是,栎树的叶子透露着无穷的密码。也许,叶子两边一阴一阳,每一块都有着自己的分工。它们接受阳光,制造着更多的养分和氧气,搬运到粗大的枝干上去。叶子的背面是白色的,带着锋芒。我喜欢栎树的叶子,它们那样的柔软,那样的厚实,那样的繁茂和旺盛。叶子背面的白色,会在雨天翻转过来,向着世界告白一个雨天即将到来。

我常常在一个下午,瞭望北山那片栎树林。如果发现远山是一片苍茫的白色,一个下午的雨就会在几个小时内到达。雨天的栎树林低垂,安静。每一棵树都在雨天用枝叶弹奏雨歌。雨滴浑圆、晶亮,浸湿了黑色的枝干,洗亮了叶子的亮绿,透露着晶亮的锋芒。雨滴从树梢的叶脉流下,在另一片叶子上接力传递。他们顺着叶尖,不断地敲打。只有安静地坐在栎树下,才能听到美妙无比的音乐。那些如鼓点发出嘣嘣的声音,却又没有鼓点那样的脆,带着一点布匹的柔软,带着快马的小碎步,带着羽毛的张力,带着沙哑的低沉,在轻轻地敲响。这是故乡的音乐,栎树的音乐,这是一场环保的音乐,湿重的音乐。

我在栎树下感受着天籁的足音。它们从遥远的天际而来,在大地上免费送进你的心房。没有门票,没有保安,更不用安检,大人小孩均适宜倾听。我带着一颗冷峻的心,坐在沙地上。仰脸看着栎树的叶背不再发白,它们的全身都已经和雨紧紧拥抱在一起。一阵风吹来了音乐会的高潮,无数的雨点一瞬间抖落,在叶尖之上发出了翻滚的河浪与海潮的声音。仿佛是万人的掌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阵一阵不能平息。

我的脸孔已经被几滴雨水打湿,打湿的还有我的胸襟。那是这个伟岸的音乐指挥家,不小心从指挥棒上遗落的音符。我脚下的沙地都坚守在原处,砂石与砂石紧紧搂抱在一起,泥土都给流水让开了道,显现出微小的沟壑。栎树叶子的缝隙里,天空开始发亮,雨丝变得更加柔软。在山谷晦暗的背景下,隐约看清雨线变得细小和稀疏起来。栎树的音乐会结束了。

阳光来的时候,山野之上,已经开始变得空旷和低沉。灼人的阳光让脚下的砂石滚烫,让灰褐色的麻骨石也变得沉默。许多鸟子都哑了喉咙,躲在栎树丛中保持缄默。栎树下面变得无比阴凉,太阳已经把叶子烤得萎蔫低垂。它们的叶背翻转过来,卷在了一起。它们不愿意接受如此炽烈的爱,不喜欢与如此灼人的目光对视,开始害羞地低下头,在中午的北山安静地打盹。

我大多数时间藏身于树丛,安静地坐在树下等风。风最开始从北山的山谷中刮起,那里有一条常年不倦怠的小溪,有一片太阳烤晒不到的阴凉。在午后三四点的时候,一阵凉气最先从那里飘逸出来,然后化为一阵阵山风,吹拂着这片安静的栎树林。太阳从西边的山垭口落下去时,栎树林的叶子早已抬起了头,等待着夜幕笼罩。

栎树林这时候更加活跃了。它们都换上了深绿的装束,等待暮霭到来。我走出了栎树林,山野变得阴暗无比,怀抱里多了黑夜的事物。石头变成了凶猛的巨兽,猫头鹰开始发出呼喊,一些蟒蛇也出洞了,蝙蝠飞出石壁,在栎树林上空盘旋。

山林的叶子都被黑色的夜幕笼罩,无数叶脉的轮廓勾勒出了山岭的迂回。栎树林,带着月色的苍茫,翻卷着林海的波浪,发出了回家的呼唤。

那几个年头,我经历了栎树的童年,栎树的青年,见证了栎树的恋爱,开花结果,见证了栎树的苍老。

栎树最开始从根部发芽。一根柔弱的小苗,蜷缩着,只有瘦长的主干,预示着他未来的挺拔。等到栎树苗不断长高,出脱成一个个健壮的小伙儿,向蓝天伸张出了自己的枝条。栎树的叶子开始变得娇嫩旺盛,它们快乐地呼吸,摇摆着自己的枝干,向着小鸟和流云招手。

有的栎树刚经历了成年便被砍伐,成了人们厨房的柴料。我看到过那些柴火,发白的枝干上布满了无数粗糙的沟壑,树皮与木质之间的缝隙里沾染着红色的汁液,那是它们痛苦的眼泪,它们渴望成才的眼泪。也有的被磨腰虫从树干中间拦腰吃断,整齐的牙齿痕迹,将仅有的一个年轮咬啮进苦痛的命运。那些倒下来的栎树,枝条已经被太阳烤焦,四周落满了细碎的木屑,作案者已经逃之夭夭,树干上部倒下来,匍匐在脚下的土地上。有的还带着绿色的乳臭,还有一首绿色的歌谣未曾唱响。

大多数栎树异常坚强地经历了童年,茁壮地生长,很快撑起了一片绿荫。它们开始开出花朵,结出果实。栎树的花朵很少被人们注意,它们青涩、幼小,与青绿的叶片融合在了一起。在我的记忆中,有一种白栎的花朵,结实如同一枚荔枝的绒球,酸涩可口。等到了秋天,栎树的果实被橡壳托着,椭圆形的果实带着坚硬的青铜色外壳从树叶之间凸露出来,接受着阳光的暴晒。等到栎树叶子金黄时,橡子更加坚硬,从母亲的怀抱中脱离,掉落向脚下的土地。

我的感情深深地与北山的栎树林融合在了一起。我与它们从春天相守到夏天,再从夏天相守到秋天,一直到寒冬来临。春天时,所有的土地解冻,小鸟出巢,草木吐芽。栎树也从枝干中间伸出了鹅黄的芽脉,芽尖带着红润,带着刚刚出生的娇嫩,等待着阳光的爱抚。也许就在一夜之间,所有的芽脉看到了世界,看到了我,北山突然变得富有生机。

我会在春天上山观赏栎树林中间开出的桃花、梨花、杏花,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花朵,在栎树丛中不断地浮现出来,变成了现实的花园。栎树林如此包容,它欢迎不同肤色的科类,成为它的好邻居、好伙伴。它们相映成趣,绿色的背景成了春天的主题。而花木丛中,栎树远远地站立观赏,将她们轻柔地怀抱。

有几个月时间,我的任务是在山上看守茧场。春天的茧场,是由一片片栎树丛组成的。叶脉发芽之前,父亲砍掉了主要的枝条,让栎树的嫩芽从树根长出来,成为春蚕最爱吃的食粮。这是春蚕的乐园,它们在这片茧场里,快乐地食用栎树叶子的美餐。蚕咀嚼树叶的声音,在栎树丛中传来,发出了美妙的声响。蚕场是不断更换的,大概分为三四个蚕场,一般到了四眠场,蚕儿便开始吐丝结茧了。也有一些早熟的蚕儿,在三眠场就已经开始吐丝结茧了。

我坐在蚕场里看虫儿。防止那些蚕儿的天敌,鸟雀或者更大的鸟儿,来偷食这些肥硕的美食。蚕儿的肥硕是栎树叶子养大的,它们浑身都散发出晶亮高贵的黄色光芒,有的蚕儿浑身点缀着发光的白点,在阳光下仿佛披挂着圣僧的袈裟。

夏天的时候,栎树林更加繁茂,北山几乎已经看不到一寸山的肌肤。叶子都在拼命地生长,泛着油绿的光泽。它们不断地繁衍,成长为一片旺盛的家族。我常常在夏天来到北山,在这里寻找宝物。栎树林与山外灼热的夏季成了两个世界。走进栎树林,这里清凉、阴暗,能够看到陈年的腐叶,松软的带着雨季的水汽,散发着特有的气味。我的眼睛在栎树林里不断地逡巡,甚至可以找到树叶之间的爱情,找到母亲的疼爱,找到栎树林那颗与我相同的大爱之心。

我常常在栎树林里发现野生葡萄和猕猴桃,它们把身体攀附在栎树上,在一棵棵栎树之间穿梭,将透亮的果实悬挂在高高的栎树叶脉之间。我脱掉鞋子,两腿夹着栎树枝干,一步步爬向栎树的梢顶。我感觉到栎树生命的身躯,也有宽厚的类似父亲的臂膀。它紧紧地将我怀抱,用坚韧的枝条将我缠绕,害怕我跌落山涧。它拨开树叶,让清澈的阳光照亮我面前的山林,害怕我过于惊恐黑暗。它在风中不断地摇响树叶,与周边的栎树共同发出温柔的吟唱,害怕我不能忍受山林的静默。

我就是这样爱上栎树林的。它们原始、自由,身姿各异。有些像是多年的老者,枝干已经腐朽,但浑身却长满了木耳或者灵芝。更多的栎树则以一种坚挺的姿势守望在路口或者山石旁边,从来不曾有一丝的位移。它们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回归,我的来临,等待着我在它们的庭院嬉戏。

我懂得它们的耳语,枝叶相互交错、摇摆,用一种温柔的频率,摇响阳光和山林的清香。有时候走累了,我就坐在那里打开怀中的干粮,摘一枚栎树叶子,啜饮几滴新鲜的雨露。我听到高大的栎树林,在呼唤着山谷中的孩子们,让他们用歌声驱散我内心的孤独。

一棵栎树不知道要活到什么年纪。梦中的栎树,永远都是那样自由的身影。它们最开始无比的挺拔、直立,最后变得苍虬、弯曲。没有人为它们修剪,它们自己为自己修行。在每一棵巨大的栎树内心,都居住着一座寺庙,人世的善恶炎凉,每一棵栎树都曾经经历,都曾经顿悟,都曾经用一种佛的姿态来倾听和诉说。

记得村东头土岗上有一棵三百多年的栎树。过去农会打土匪,生产队开会,批斗人,都是在这棵树下。这棵树见证了山村的历史变迁。在大炼钢铁的年头,生产队开会,决定砍掉这棵老栎树。砍树的老李头砍到第三斧子时,树皮内就流出了汩汩的鲜血。老李头吓得扔下斧子,回家后卧病不起。从此这棵树便存留了下来。我到村东头去看过这棵老栎树,巨大枝干的笼罩下,仿佛是另外的世界。树上住着许多巨大的黑鸟,据说还有人在树上发现过蟒蛇。

栎树为我遮挡风雨,也成为山村的佑护神。童年的时代,每逢遇到几个月不下雨,庄稼便面临着死亡和减产的威胁。村里十里八乡成立了祈雨队,敲锣打鼓到十里外的龙王庙祈雨。祈雨的队伍每个人都头带栎树枝编织的帽子,据说带着这顶帽子,可以通灵苍天。我常常跟随着祈雨的队伍前行,栎树的帽子,我从此就编织得最好。几条栎树枝,在坚硬的树干之上折下来时,竟能变得如此柔软,环环相扣,首尾相接。栎树叶背的绒白与叶面的绿色交错,天与地融合在一起,孩子和老人,铜锣与鼓,这也许是人们与天地沟通的方式?

秋天时,我是带着无比的喜悦上山的。在那里我收获了橡壳、橡子,这是栎树赐予我最好的纪念和礼物。我带着篮子和口袋,巡行在一座座山梁之间。栎树在风中摇落果实,把苦涩的记忆一同收藏,把命运的希望寄托给经历了苦难的孩子们。橡子、橡壳是可以做染料和汽车轮胎、橡胶之类的原料,过去村里有人贴出布告,大量收购橡子橡壳。于是,捡拾那些果实,成为我创造价值、勤工俭学的主要功课,也成为我融入秋季栎树林的最好方式。

我常常在黎明时分,吃过早饭,在雾霭中上山。山林中的橡壳和橡子落在山谷中,潜藏在树叶下面。我把它们一一找出,收藏进我的口袋。我近距离观察它们的果实,一枚橡壳曾经孕育了果实,陪伴着孩子的一生,最后变得如此坚硬无比。它光滑的底座,有一个圆圆的印记,那是果实分娩和成熟脐带相连的地方,它如此地深爱,深爱着自己怀抱中的孩子,将自己的营养,源源不断地通过这里输送给自己的爱子。橡子带着紫红的硬壳,里面藏着苦涩坚强的子仁。据母亲说,那是她和父亲年轻时常吃的食粮。橡子不仅养育了自己的孩子,也养育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才有了烟火不息的后代。

等到冬天来临的时候,栎树林早已经落尽了叶子,稀疏的山野间,可以看到天空的影子。等到下雪,栎树枝头挂满了冰凌,各处都是斑驳的雪白,点缀着山野的肌肤。只有一些不愿意离开母亲怀抱的枝叶,仍旧坚守在栎树的枝头。

白栎洼

经过尖山,向西北方向穿过山谷,蹚过一条小溪,向着后山的栎树林穿行,还没到达山脊,便可听见白栎洼的林涛了。白栎洼宁静、温柔,清一色的白栎挺拔站立,在山谷中等待你的检阅。

每一次踏上北山,我的内心总是牵挂着白栎洼。如果时间允许,我总会选择绕山慢行,哪怕是匆匆而过,不做长久地停留,瞥一眼山洼内苍茫的林海,听一听巨大无边的涛阵,内心的忧郁和双脚的疲累也会烟消云散。

从我记事起,白栎洼就以巨大的阵容存在。它们每一年都会以凶猛的姿势向上生长,几乎要碰触到雨天的阴云和夜晚的星辰。白栎体态修长,身材伟岸,树皮肤色发白。它们在生长的过程中,仿佛过于专心,忘记了分叉,忘记了停下来思考,向着天空一个劲疯长。

与黑栎相比,白栎叶子窄小,瘦长而单薄。当从林后的黑暗中走出,踏进白栎洼那片土地,道路突然变得明亮起来,阳光透过白栎树梢,清清凉凉地泛着浅绿的色彩,带给你无比的安全感。白栎树轻柔地在风中摇动,它们的枝叶与树干的形姿几乎雷同。在这里,所有的栎树都失去了个性,千篇一律地耸立,发出轻柔的歌声。

走在白栎洼,我的脚步显得格外轻松,假若是背着装满橡壳的袋子,也觉得突然卸去了许多沉重。白栎洼每一棵树之间的距离格外近,它们之间的空隙已经没有了敌我防备的界限,我甚至猜测,它们的根脉已经在土地深处牢牢地生长在了一起。白栎树结出的橡子瘦小,橡子的颜色带着些许的青嫩,很多果实没有黑栎那样结实浑圆,甚至带着干瘪、裂纹、苍白,还未成熟,就被一些虫子咬啮、蛀空,过早地从果壳中脱落。但凡秋天来临,又到了拾橡壳的季节,白栎洼成为人们不愿光顾的地方,只有那些不能走远路的老人和孩子,会到这片林子中来。

白栎,在我的印象中,它们成了北山的艺术区。我在这里,每做停留,总会感觉进入了画家的构思中。密集的白栎树干,整齐划一的列队山谷,给人一种纪律严明、巍峨庄严之感。它们的叶脉碧绿,树梢轻柔,很容易就被山谷中的清风左右晃动,形成气壮山河的舞蹈。它们的叶子高高浮动在云层之上,涛声从山谷穿出,犹如天庭的淋漓之雨,永不停息地在白栎洼澎湃击撞。

这群白栎的家族世代在这里繁衍生息,如同栎树家族中的女性王国。看惯了黑栎树林的阳刚,再看这片白栎林温驯阴柔,散发着独特的吸引力。走在白栎洼的树林中,脚底踩踏到经年的落叶,树叶的光滑几乎让我不能保持站立的姿势。每一片树叶虽然已经干枯,但叶面却发出油亮的光芒。它们卷曲着叶尖,相互拥抱着,等待在岁月中默默腐朽。新鲜的白栎树叶子茂密、轻薄,干枯后成为人家灶房内引火的首选。粗大的柴火放进灶洞前,抓一把白栎的干叶子,擦着一根火柴,叶子就会快速地被引燃。仿佛是一团闪光的烟火,在灶洞内爆发出巨大的火球,又像是点燃了一段逝去的激情。等到叶子燃尽,达到了新的燃点,粗大的干柴已经受到巨大的鼓舞,小心翼翼地开始燃烧起来了。

白栎树执着于简单,它们更多地在享受生活的快乐。无论大地多么赤贫,它们都不曾枯干枝条,或者轻易倒下。在白栎洼,我学会了面对生活的从容。也许,生活没有给我们粗壮的枝干,没有给我们厚重的肤色,没有给我们单独的领地。但生活却给了我们坚守和坐落,让我们在这片安静的谷中享受成长。

我常常光顾白栎洼那片白栎林。白栎树干洁白,显得那么的高贵和淡雅。它们不会像黑栎一样长满了虫子,它们的树干时常保持干燥,树叶高擎在头顶,蜘蛛也不能轻易地结网。白栎树林干净整洁,仿佛是北山的一座天然雅室。这里居住着更多的兰花、天冬以及据说可以延年益寿的木灵芝。兰花与白栎树时常相伴,它们都喜欢这片阴暗的土地,松软的泥土。兰花与兰花之间相距一般超过一丈多远,它们喜欢安静独居,一丛丛藏匿于干枯的树叶下面,一年四季泛着特有的青绿,撩人心房的桀骜和修道成佛般的孤寂,让人心生怜悯。天冬枝叶形似松针,格外的低调,他们平淡地出没于白栎洼各处的石缝、树根处,它们的根部结出了小小的白色纺锤状的颗粒,散发着一种特有的气息。

雨后的白栎洼还会有更多的神奇。这里的蘑菇都是白色和红色的无毒蘑菇,虽然个头没有后山黑栎林的大,但却可以放心地采摘和食用。有些蘑菇,带着蓬松的肉香味,头顶着白栎树干枯腐烂的叶子,安静地等待在那里。有的刚刚出生,就被过路的小动物啃啮。我看到过黑栎树下面长出的牛菌,形状仿佛一个巨大的烤麸面包,褶皱里带着可怕的黑褐色,等待着有人来采摘。可惜却大而无用,既不能食用,也不能药用,只好弃置树丛了。我发现白栎洼的灵芝的时候,内心怀着无比的喜悦。白栎洼的灵芝带着晶亮的鲜红和橙黄,体态婀娜无比。它们成群结队地分布在树桩的周围,沿着栎树生前的根系,一路从腐朽的树叶中间生长,大的已经手掌大小,四周散发着仙师般的神气,中间的黄色让我联想到皇帝的龙袍。

据说这种东西可以延年益寿,也可防癌。奶奶常常用我从白栎洼采摘回去的灵芝熬药泡酒,每天早起晚睡前各喝一口,老人家居然活到了九十多岁,成为村子上不多的几个长寿老人之一。

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回到家乡,顺着后山的道路,来到了白栎洼。但面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白栎洼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半山谷光秃秃的土地,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灌木丛。山野间已经没有了道路,只剩下几棵孤零零的小树,垂头丧气地站在山脊上。

我和孩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我不知道怎样向他描述过去的白栎洼,描述白栎洼曾经如海浪般的林涛。我们静默在那里,一直等待着太阳落山,甚至听不到一声鸟鸣,整个白栎洼仿佛成了一汪巨大的死潭。也许这些艺术品早已经成了经济浪潮的弃儿,它们被砍伐,用于种植香菇和木耳,它们那些冲天的梦想,就此搁置了。

我和孩子沿着原路返回,终于在道路边发现了熟悉的灵芝,它们仿佛是白栎洼的灵魂,仍旧在那里坚守。

酸枣树

相比于高大的树木来讲,酸枣树如同长不大的孩子,它们低矮葱茏,长在北山阳光最充足的山崖边,一年一度地开花结果,丰收或者颗粒无收,心酸的遭遇和青春的喜悦,少为人知。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酸枣树,它在我的内心也许早已泯去了坚硬的刺。它内心甘甜的果实,仿佛依旧在秋日的山野悬挂,带着红色的光泽,坐落在山岗的半湾里,等待着蒂落。

我是在饥饿的下午看到酸枣树的,那一片酸枣树林,在山坡上安静地坚守。它们的叶子早已经落尽,唯独红色的玛瑙状的果实还挂在那里。我迫不及待地飞奔上去,顾不上被刺的危险,与一棵挂满果实的酸枣树亲昵地搂抱在了一起。

它们的果实没有院中大枣那么十足的甘甜,甜中带着野性的酸涩,带着山野的阳光和月色的味道。我能品尝出来那些果实,所呈递给我的感官中的内涵,它们记录了一座山野的辛酸苦辣,记载着它们的快乐和悲伤。

我把一颗颗浑圆的果实放进了口袋里面,仿佛把酸枣的一颗颗心放在了身边。那是我童年的护身符,意味着我不再因为饥饿而恐惧山路的遥远。我坐在酸枣树丛里面,看到远处裸露的山坡,砂石正泛着白色的光芒,野草已经走向了秋季的湛黄。

我的味觉已经被果实的甜润充满,内心感觉到一种被宠幸的幸福。仿佛是自己的亲姐妹,用自己一生的时间为你准备的礼物,站在与你邂逅的路口等你。我喜欢那些果实表面的深红,它们在贫瘠的土地上,辛勤地吸收养分,酿制了特有的甜蜜。

我从来不知道酸枣树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也许是半山腰的树丛中,突然伸出一簇葱茏,也许是在山崖间的石头中,闪烁着几棵身影绰约的玲珑。春天的时候,酸枣树吐出了一簇簇鲜嫩的芽脉,它们的手掌泛着绿色的光芒。它们的树叶慢慢绽放,逐渐向着四周扩展,脉络在手掌间犹如银丝。枣树叶子表面的油亮,照亮我的脸庞。

酸枣树浑身长满了蒺藜,它们用长长的刺针来自卫,一直保持着处女的身体。它们开花时,幼小的花朵,好像并没有太多的香味,也不如映山红那样大红大紫的姿态,而是浅绿色的花朵,点缀在枝叶间,不到跟前细看,根本就不能发现它们茂密的花簇。

酸枣树不喜欢雨天,过多的雨水会让它的枝叶发生变异。如果在雨天,摇晃酸枣树,或者遇到狂风,雨水从酸枣树叶子上快速滚落,酸枣树的叶子很快就会卷曲,叶子上结满了疤痕,甚至不能开花结果。我从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酸枣树在雨季变得脆弱。当雨季到来的时候,山野间的那些酸枣树,枝叶间挂满了雨珠,仿佛带走了酸枣树内心的灵魂。

酸枣树在我的内心一直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它们并不神秘,也并不神奇。它们甚至在田埂上、在道路旁随处可见。也许随便停在山间的小路旁,就能发现它们娇小的身影。它们有的独居,有的群居,不管是在哪里,它们的身影都无比的坚挺,永远泛着绿色的光泽,而明亮的心事都挂在枝叶间,像是在另外的一个世界安坐。

我常常与酸枣树相遇。并观察它们的身体,观察它们生长的方式。它们的皮肤都是紫红色的,十分光滑,扁平的刺根部牢牢地生长在身体上,唯有长长的刺尖不容猥亵者靠近;它们的果实从每一片花蒂中形成,从一个微小的青色的小球,慢慢成长为椭圆形的童年果实,然后随着阳光的暴晒,逐渐地长大,浑圆,发白,逐渐地变红,成熟。

酸枣树的根部同样质地坚硬,呈现出苍虬的曲线。不知道酸枣树为何如此仙风鹤骨,它的神奇让我一度不解。据说酸枣的核是一味中药,可以医治神经衰弱或者癫狂。为此,我们的老师还特意放了三天假,让我们到秋日的山坡上采摘酸枣。

酸枣树成为农人院落或者菜园的篱笆,浑身的刺又让它们成为人类家园的守护者。

柿子树

每棵柿子树都有故事。

每一片柿子树叶都绝不相同,但都绝对雷同。柿子树,一株一株孤独地站立在山谷之中,那是智慧者的象征。

没有绝对的相对,但我相信柿子树上一定居住着神灵。

柿子树居住在村子周围,它们将金色的花朵深藏在树叶之中,等待着点燃内心的佛灯,结出甜美的果实。

除了上山看柿子树,我没有其他的事情。蹚过河,站在园子门口的柿子树下,抬头望去,它已经很老了,枝干苍虬,仿佛已经越过了百年的岁月。

我看到了绿色的潭水深不见底,映亮柿子树强大的内心。它们在山野间经受风雨,干旱或者涝灾,却依然坚挺,修炼成一尊尊养育这座村庄的佛。

我在树下捡到了金色的柿子花,它们呈现出雅致无比的四方体,在镂空的形体中,仿佛安放着一顶来自天堂的轿子,要抬美丽的少女来到我的面前。

我把柿子花放在嘴里,酸酸涩涩的味道,带着柿子特有的气息,让我怀疑它的果实已经在梦幻中成熟。我把手中的柿子花用狗尾草穿成一串金色的项链,挂在了脖子上。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闪闪,绚丽无比。

那是世界上最好的饰物,柿花项链,带着故土的芳香,在我的鼻孔中传递着它心灵的脉动。

花的永生,花的来世,它掉落在母亲的脚下。一颗上帝的灯笼已经开始发育,在青色的树叶下面,它们被呵护,不断地吸收营养,不断地膨胀着身体,用梦想酿蜜。

柿子树叶不断长大,不断厚实,表面的光泽已经能够看到早晨的朝阳和黄昏的夕阳。它们在风中快乐地歌唱,在高高的枝头打着哑语,它们正在酝酿着一生的计划。

柿子树并不择地而居。它们也许在小河边、菜园子里,也许在人家的小院内,也许长在高高的悬崖上。不管长在哪,它们都一样选择开花结果,长成旺盛的一棵翠绿,仿佛是这座村庄的果园。

村庄周围以及北山上,柿子树的位置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哪颗石头后面,哪座悬崖上,是什么品种的柿子树,我已经烂熟于胸。除了北山丛林深处的野柿子树,除了一些新生的低矮的小柿子树,每一棵柿子树都有自己的主人。它们被分到了每一家,每年秋季,每一家都挎着篮子,到自己的柿子树下面采摘果实。

一些与队长熟悉和亲近的人,基本上分到了好的品种的柿子树,例如牛信、李奶兔、盖柿,我家大概是属于中等人家的,分到了胡兰头。我家的柿子树在北山尖山山谷的一面,另一棵在北山尖山东面的石堰上,两棵树品种相同,距离相近,分别被高耸的尖山分开。

山谷中的柿子树长得又瘦又高,从根部分出了两个杈,左右分开的枝干仿佛是尖山的两个胳膊,伸出双手擎住尖山的天空。我和父亲、达、哥哥、奶奶、娘都一起到尖山来采过柿子。胡兰头没有成熟时青涩无比,即使叶子落尽,它们的果实发出了红色的光芒,也仍然十分的坚硬。因此,这个品种的柿子一向不讨人喜欢。甚至到了深秋,别人家的柿子早已采摘完毕,我的父亲才想起拿着篮子,带我们到北山上去。

胡兰头一个个像是农家院落的丫头,仍然在高高的枝干上坚守。它们的青涩带着无比的猛烈,甚至不容你拒绝,连同结实的苦涩呛进你的喉咙,占领你的味蕾和感官,让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也要被刺激出来了。

父亲用一根长长的竹竿采摘柿子,竹竿根部的一头已经削尖,并且被镰刀一分为二。镰刀取出时,竹竿巨大的合力把中间的缝隙牢牢夹住。手举竹竿的一头,就可以用竹竿的缝隙夹住柿子根部的细枝,把枝头高处的柿子轻易地采摘下来。

胡兰头虽然涩味很重,但是一旦放到通体变软,它们红色的色泽突然开始发亮,身体内的涩味早已去除殆尽,仿佛已经成熟的姑娘,不再有自己的烈性了。它们的果瓤甜美无比,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浓香,带着清凉甘甜的蜜水,久久地在你的胃肠间逗留不去。

奶奶一般会把多余的胡兰头切成柿子干,用顶筐摆放起来晒在屋顶上,留下来一部分放软来吃。等到柿子已经大量地变软,已经多到吃不尽的时候,拿出来摆在顶筐里,放在屋顶晒干,变成了柿饼。到了冬天快来的时候,父亲会找来一个小篮子,装了一些柿子放在院中高高的杨树杈上,再用稻草盖上。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所有的柿子已经吃完了,父亲把装满柿子的篮子取下来,满篮子又红又软的柿子,吃得我们心里凉凉的、甜甜的,仿佛一不小心又把秋天搬进了冬天。

我吃过隔壁家的牛信,因为采摘柿子有个说法,不能全部摘尽,要留几个在树上,叫做看树老。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说法,但我来猜测这个缘由,大概是为树的繁衍生息留下了种子,又为冬天无处觅食的鸟儿提供了食粮。看树老一般都挂在树的最高处,远远在山谷中就能看见,仿佛在冬日,每一座山谷之间,都有红红的灯笼照亮。每一棵柿树旁都有黑色翅膀的乌鸦或者不知名的鸟儿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

我像嘴馋的鸟儿一样,看到邻居家的那棵牛信,树不高,但长得结实,椭圆形的叶子,看上去好像确实高贵一些。据二哥说,牛信应该是柿子树中含水量最大,最甜的柿子,属于柿中极品。听了二哥的话,我就格外想品尝一番,好比家住农村的男人,想看看皇帝的妃子长得怎么样。

于是我就瞄上了隔壁家的那棵牛信,上面还挂着两三个柿子,其中一个已经发红了,果实长得饱满可人,尖部鼓得高高的,仿佛高耸的乳房,恨不得咬上一口。我把这颗牛信攥在手里,细细地打量着它,它的脸孔上泛着高傲、胭脂的粉红、皮肤的新嫩,还有不容侵犯的庄严。我一下子产生了一种错觉,身份让柿子有着如此大的差距,让我的心灵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愧疚,柿子到我嘴里面的时候,感觉到了汁液的流淌,顺着我的喉咙,不断地滋润、灌溉,仿佛做了个奇异的梦。我身处牛信家族的王国,做了牛信的国王。

与牛信不同,李奶兔则体型瘦长,像一个体形庞大的鸡蛋,这个形状更像妇人的乳房。因此,我猜测李奶兔的称谓也绝对是因此而来。李奶兔有点肉厚、面瓤,不是水果的感觉,倒像是一个结实的肉团。李奶兔树都分给了村子上的任家,因为李奶兔适宜切柿干,因此他们每人家里面都有吃不完的柿干。

盖柿则被分给了村里的刘家。盖柿四四方方,体盘庞大,在腰根部三分之一处有一浅沟,好似茶杯的盖子,名字大概因此而来。盖柿的味道十分特别,比李奶兔更面一些,水分更少,仿佛已经成了凝固的甜酱,红色的内瓤泛着晶亮的光芒。

柿子树枝十分脆弱,因此,大人采摘柿子的时候,大抵不会爬到树上去的。柿子树树干苍黑,树皮结满了厚厚的鳞片,割痛了我的双脚。我爬上柿子树,感觉被大自然隐藏了起来,像是一只小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可以看见大地上的一切,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了山坡下的道路、行人,看到了山野上的石头和树木,看到了桥下的小河和远处的白云。但是谁也看不到我,我早已变成了一只蚱蜢,躲在厚实的树叶子下面。

柿子树上常常有蜂巢。有时候也有大的马蜂在树干上潜伏。马蜂和小蜜蜂都喜欢吸食熟透的柿子,用那些蜜汁来酿蜜。因此就会把巢建在柿子树枝上,就好像人们把柿子树种植在自家的院子里面。

我用一只长长的竹竿,捅掉了柿子树上瘦长的马蜂窝。体态修长的马蜂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巢穴,开始四处飞舞,寻找敌人。我藏在树叶之下,看到马蜂在我的眼前发怒,发出了嗡嗡的吼叫,他们寻找着落在地上的巢穴,在附近不断地寻找,然后放弃。

我从盖柿树上跌落的时候,猝不及防,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情。我发现自己可以从一根枝上迅速跳到另外的枝子上,体态轻盈,像一只刚刚成年的猴子,感觉到了自己新的功力,内心觉察到无比的喜悦。但当我从一根树枝跳出去的时候,却没能抓住更远处的树枝,从三米高的树上摔到了西瓜地里。

失去知觉也许有几秒钟的时间。我睁开眼睛时,这个世界的阳光正温柔地照在大地上,照射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到时光仿佛断裂在某一个黑洞里,我正从黑洞中穿越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然后又迅速被时间的机器推回到人间。我看到眼前的世界如此安详,阳光也温柔了许多,仿佛能够理解我的心跳,可以和我做心灵的沟通。我一时说不出来话,然后很快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嘴巴里面发出了声音,赶快向附近山坡上的父亲求救。

柿子树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风险课,高处有风险。与我有相同经历的是大哥,他从我家北山东面石堰上的那棵柿子树上掉下来,刚好落在一块石头上。幸亏石头较为平滑,仅仅磕坏了腰部的皮肉。回去后休息了十几天,就正常恢复走路了。

野柿子树都藏在北山的密林深处。它们一般很难接收到阳光的直射,因此格外的青涩、瘦小,成熟得很晚。一般到了深秋,栎树林的叶子几乎落尽,野柿子树才将果实举在头顶,泛出了一丝晚来的金黄。还有更小的像柿子一样的植物,我们称之为软枣。它的枝叶和柿子树没有两样,只是果实只有指头肚那样大小,而且只有在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才逐渐变黑,变甜。我们上山捡橡壳的时候,如果干粮早早吃完,就摘拾这些软枣来吃。软枣的内部发软,外部像是黑莓一样的颜色,泛着一层深紫色的霜。软枣里面几乎已经被核充满,但是味道却格外甘甜。

随着父亲逐渐年迈,我们兄弟分散各地,我家的柿子树已经很多年没有采摘。等我工作多年回乡去那些熟悉的地方寻找柿子树时,发现它们有的已经被砍掉,有的已经年迈被风刮倒,有的树干中空自己断裂在脚下的土地上。我的内心感觉到了莫大的失落,我们再也不能找到看树老,连同树也不能看到了。

海棠

山上到处都居住着海棠,它们的名字早已家喻户晓。

海棠树长不高,属于灌木的一种。枝条苍虬,弯弯折折地生长在半山腰阳光充足的世界。

海棠花儿繁茂的时节,心灵就随着花儿开放了。我坐在海棠树下,倾听着蜜蜂的低语,它们在盛赞花儿的纯洁和繁茂。它们在花儿旁边狂乱地跳着原始的舞蹈,翅膀震动了海棠的树叶。

海棠树的叶子和苹果树十分相像,心形的叶子,一簇簇地生长在一起。绿色的叶面泛着迷离的光芒,仿佛有一层油亮的水息在那里闪耀。叶子背面则长满了白色的芒,透露出岁月的沧桑。

北山的海棠都藏匿在深树丛中,甚至很难接近。它们将自己的枝头高高举起,从树叶缝隙之间汲取阳光。

海棠的花儿洁白,每一朵花都长成了铃铛的形状,铃铛中间生长着娇小的花蕊,气息淡雅迷人,十分的可人。

我最开始到达北山的时候,是为了解决饥饿来的。海棠树的嫩叶子和花儿都是上好的野菜。采来后用滚水烫熟,就可以生调或者蒸煮,用调料、香油、食盐调拌,成为我童年美好的佳肴。

我围着它,采摘着它的美丽,采摘着它的身体,打量着它温驯的影子,享受与它一起的时光。

秋天的时候,我也上山来,采摘海棠的果实。它的果实和花朵诞生的时候一样,一簇簇地挂满整个枝条,甚至将脆弱的枝条压弯。它的果实含着无尽的红润,带着白色的花点,还留有花蕊的印记,在枝头等候有情人。

棠梨十分的酸涩,等放了一段时间,果实开始松软,涩味才逐渐退去,呈现出甘美的味道。

父亲告诉我,海棠的木头可以用来刻章。海棠木干了之后不会炸口,木质坚硬,是做上等家具和刻制木质印章的最好木料。

于是,我拿着镰刀上山,寻找曾经印刻在视野深处的海棠树。

我在栎树林里徜徉,从一座山梁翻向另一座山梁。我印象中的海棠树,仿佛故意和我捉着迷藏,不见了踪迹。厚厚的栎树叶子把脚下的道路覆盖起来,几乎看不到脚下的道路。秋天的山野已经变得金黄,再也看不到更多的绿色,山林的间隙中,可以看到一片又一片裸露的天空,在黑色的树干之间透出亮光。

我终于在北山白栎洼的斜山坡的道路旁找到一棵歪脖子海棠树。它的树干已经有小腿那么粗,上身弯曲成伞一样的形状,叶子已经落尽,枝干上残留着青春的伤疤。

我用尽了力气向着棠梨的根部砍去,每砍一次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甚至我的胳膊和上半身的势能也集中到了镰刀上。棠梨的根部开始出现了一个大大的伤口,砰溅出粉红色的纤维,露出了白色的木头。我的双手已经磨得生疼,感觉枝头与手掌之间已经磨出了新的茧子。

我甚至想放弃,我想到了她白色的花朵,在山林里发出了俏皮的微笑。我想象一个寂寞的山野,需要这样淳朴的雌性之花来温暖和点缀。我坐在树旁,不安地看着前面的山岗,那里有几只小鸟在枝头拍打着翅膀,忽然又开始振翅飞向远方的天空。

我想象着父亲渴望的眼神,他希望我们可以自己制作印模,来制作用于地府的冥币,以使廉价的黄纸升值。这样,可以更快地赚取我们兄弟几个的学费。我又一次鼓足勇气站了起来,重新举起了手中的镰刀,像是山野的一个工匠。

最终,我从北山上拖回来一根胳膊粗的海棠树。父亲找来锯子和刨子,把海棠枝干最粗的那一部分变成了长方形的印章材料。我在一个晚上,用钢锯在木头上刻出了五十元的印章面膜,这是只用于阴曹地府的印模,这个印模也许早已经丢失了。但是父亲用它蘸了墨水,盖制了若干张冥币,拿到街上去卖。

海棠与我的生命如此产生了交集。它们的花蕊和叶片已经深深地渗透进了我的血液,让我呼吸的每一缕气息都带着海棠的青涩,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海棠的温柔。我能听到山野之前,海棠在阳光下的心跳,它们让整个村庄变得轻盈和多情。

我永远记得棠梨成熟时站满枝头的丰满。它们的叶子变得绯红,在风中舞动,犹如女人胸前的纱巾。而一串串海棠守望在枝头,用自己的圆润、清甜的汁液回报着母亲曾经的抚育。

每当我在山野之间,捡拾橡壳归来,走在弯曲的山道上,看到那些棠梨挂在枝头,内心仿佛得到了抚慰。来不及抹去额头的汗水,一串串依旧带着酸涩的棠梨果实早已经进了口中,咀嚼着酸涩,咀嚼着饥渴,咀嚼着内心的渴望,仿佛体内又升腾起一种力量,又有了前行的勇气。

茅草

茅草是荒芜的代名词。北山的茅草,生长在贫瘠的石头缝里,生长在田间与地头,生长在小溪沟畔,生长在无名氏的坟头,生长在山野的痛楚里。

风吹过北山的草木,仿佛已经能够听见茅草的呼喊。

我坐在茅草丛里,感觉到内心的惊悸与恐惧。绿色细长的叶脉在风中不断地翻转与摇摆,仿佛一个人灵魂的颤抖。它们修长的一丝绿色,不经意地从地表上伸出,柔软得几乎让人不能看到它的腰肢和身影。

它是轻盈的,无时无刻不在以舞蹈的姿势站立在山间。它是悲怆的,白色的茅草花像是寄予了漂泊的元素,在夏日的风中仿佛白了头的母亲,飘向山谷深处。

茅草的叶脉边缘被尖锐的锯齿布满。据说,鲁班就在鲁山师从墨子学习技艺,在山间攀行时被茅草的叶子划伤手指,受启发后发明了锯子。

我也被茅草的叶子划伤无数次手指。我感觉到了一株草的冷酷,它防范着人类的侵入,以它的兵器面向无比强大的人类,毫不退缩和畏惧。

茅草却又有着母亲的悲悯。春天来临的时候,鹅黄色的草色弥漫在北山的沟沟坎坎。茅草发了嫩芽,又开始生长出了花苞。茅草的花苞细长,带着甜嫩的汁液,藏在茅草薄如蝉翼的胞衣里。在物质极其匮乏的年头,茅芽是山村孩子美妙的食粮。

上学的日子,每天早上,我就盼着起早从北山蚕坡上回来吃早饭的父亲,能够带回一攥茅芽。有时候,父亲背着柴捆回来,没有功夫带茅芽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失望从心头涌起,难以消散。茅芽,如同世界上最为珍贵的父爱,令人难以忘怀。

我就在茅草丛中徜徉,忘记了自己的贫穷。茅草也许和我一样,没有任何的乞求,没有富丽堂皇的枝头,没有高贵的花萼,没有甘汁甜美的果实,但它有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带着自己顽强的绿色,像是一团绿色的火焰,传递在一座又一座山头。

我仿佛听见了茅草跳舞的声音,即使在没有风的时候,一株茅草也会剧烈地抖动身体,仿佛茅草丛中游动的蛇。一次晚间,隔壁秋红的母亲在山上拾辛夷皮回来,手指头被蛇咬了,手肿得如同馒头一样。来我家找药方,父亲说到门前山坡上,找没有风但却不断抖动的茅草,扎住被咬的手指,即可治愈。

最终,秋红的母亲保住了命,不知道是茅草治好了她的手指,还是治好了她恐惧的内心。

我看到无数的茅草,在任何可以到达的地方,不断地繁衍和生殖,直到山野开始变得荒芜,让我看不清少年时走过的时光。

少年时光就是在北山上度过的,从不惧怕孤独。我带着自己一小片阴影,穿梭在山间。听见茅草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歌吟。茅草,它们是自己灵魂的舞者,用自己的舞蹈诠释着贫瘠的田园。

我顺着山坡走去,茅草丛中可能藏着无数的蟋蟀,枝头挂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发出了刺目的光芒。茅草,听得见山的耳语吗,看得见山的厚重吗,你可知道一个少年的梦想,走出大山的梦想?

茅草常常成为山野人们捆扎的绳索,几根修长的茅草组合在一起,就会成为坚韧的绳索。捆上一捆柴火,一捆荆条,一捆草药,然后安全地背回山下。甚至当我们的肚子饿扁,裤腰开始往下掉的时候,茅草也会成为裤腰带,结扎在腰间。

到了秋天,茅草开始变得憔悴而鹅黄,它们修长的叶片开始卷曲,叶尖低垂。一年一度的秋天来到了,茅草的收获在根部。每当山野上的山林变得安静,一切植物的生命开始枯竭,大地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茅草干枯的叶子下面,藏着它们肥硕而又甘甜的根茎。

它们的根细白,带着节和触须。洗净了放在嘴里,细细地咀嚼,甘甜的汁液迅速渗透进了味觉,甜蜜迅速充满了整个心房。

每当冬天来临的时候,气候变得异常干燥,我们常常上火咳嗽。父亲带了篮子,到山上刨来茅草根,放在锅里熬成汤,给我们兄弟几个喝。父亲用茅草根治愈了我们的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