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永远的栎树林
无论走到哪里,北山永远是心中最伟岸的山,令我念念不忘的是那片深沉的栎树林。
再也没有更多的缅怀之物,它们的后代与我一样不断延续,带着无法割舍的亲情。烟霭缭绕之处,远远望见苍翠的山野,深埋在内心的疼痛很快就会减缓几分。
我像多年前一样出发,上山。不带干粮,不带遮阳伞,不带任何食物和水。我相信北山上,这一切都不需要,只需要到它跟前看看它,它会无偿地给予你一切。
儿子从小在城市长大,对山的概念几乎没有,栎树更不知为何物。不像我,熟悉北山的高高低低,每一条山路,每一块石头,每一座山头,每一阵林涛,我都牢记在内心。它们仿佛亲人的音容笑貌,在我的内心珍藏。
山路更加崎岖,常年的雨水已经将道路冲出了更多的沟壑,儿时曾经熟悉的道路几近荒芜。荒草从童年那些常常光顾的地方生长出来,遮挡住了视野,让我几乎难以辨别眼前的景象,体味到了自然轮回的力量。
城市与山野的较量如此激烈,山林的影像仿佛已成为时光的底片,洗出来的是面目全非。山野之上不见了耕作或者砍柴的山野莽夫,只能看见随风起伏的荒草和灌木丛,高一声低一声雉鸡的鸣叫,低沉地激荡在山野之间。
存在与荒芜,当我们不再阅读这片壮丽的山河,当我们远离这座生我养我的家园,我们看到什么?看到了无边的陌生,顺着北山的肌肤向我的内心渗透,让我的嗓音发出了痉挛。
栎树林曾经给我遮雨,给我遮阴,给我阴凉和呼吸的深邃。我常常漫无目的地攀爬在栎树林中,仰望浓厚的叶子缝隙中渗漏进林中的阳光,它们是那样的淳朴与透明,它们弥足珍贵,给予我前行的力量和战胜林野荒芜的勇气。
栎树林有它们自己的语言和歌声。在风的无形之手下,林后的栎树林开始了每天的舞蹈,林梢整齐地向着山下起伏致敬,发出了令人愉悦的雨声。从天而降的清凉,在阳光下,在白茫茫的云海之下翻腾,让你记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沉醉。
我常常在午后忘记了回家,忘记了饥饿和焦渴。我坐在山岗的岩石上,面前是一丛丛黄背草,它们苗条的身影,在石头的缝隙里挥动手中的金穗。一丛格尼麻带着红色的果实在阳光下羞涩地等待成熟。我透过山谷的沟壑,望见了山野中的村庄,望见了云雾缥缈的山后的山,望见了自己的梦境和灵魂。
那时候我在想些什么?我的身影孤独无依,像是与这些山石相依为命。我静候着阳光走过眼前的石头和山林,安静地倾听,倾听着栎树林深情的呼唤。它们有的茂密,有的高大,有的瘦小,有的生长在山腰的栅子垄里,有的生长在悬崖上,有的孤独地守在山谷的阴暗处。但它们在风中相互呼应,在一座又一座山头,传递着内心的心事,传递着对命运的追寻。
我的皮肤变得黑了,像是山石一样的颜色,在风雨中变得那样的粗粝,几乎很难让人觉察到夹杂其中的闪光的坚硬。我更像是一只野兽,在栎树林里寻找出山之日;像是一只雏鹰,等待着从林海中汲取起飞的勇气。
栎树林的气息是清纯的,它们的叶子厚实带着光泽。我喜欢栎树叶子背面的白色,迷茫而又忠实。这些白色,像是心灵上经历的风霜,感觉到了岁月的力量。这些白色,在低沉的午后,白茫茫地呈现在你的眼前,表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暴雨来临时我也毫无所惧。栎树林的厚重,只有在暴雨的季节才能体味深刻。走在林中,你并未觉察到雨滴,只有风吹落的雨,很快从树梢滑落,而树下陈年的积叶,依旧带着干燥和温暖。
我在雨中行走于栎树林,更多地像是倾听一场雨与栎树的交谈。它们交谈到激烈处,洒落一地的雨珠,让我浑身发出了清凉的颤抖。惊醒的那些雨珠,白色带着锋芒,像是悲伤的眼泪。
我怀疑自己再也不是自己,我是一棵行走的栎树。我不再孤独,每一棵栎树都如我的亲人一样,友善地向我招手,为我提供庇护的处所,为我唱起了林涛之歌。
林涛之歌是它们的心灵之音,是它们对生命的呐喊。只有我听得清晰,记得清晰。所有的诗句,所有的诗行,都是自然的杰作,不带丝毫的矫揉,不带丝毫的装饰,清晰地呈现在你的眼前,落在你的内心,让你行走的每一步都无比坚实。